凌肃之死了。
沧海郡都尉。
身首异处于石家坞堡的佛堂。
这消息犹如一块巨石砸进了枯井,刹那间震得整座郡城都像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嗡嗡作响,连空气里都泛着股令人眩晕的滞涩。
石家,这是要疯了吗?
那可是朝廷二品大员,手握一郡兵马的实权人物!
市井巷陌,流言蜚语如春日里疯长的野草,一夜之间便爬满了街头巷尾,裹挟着恐惧与亢奋。
有人说石家要反,狼子野心昭然;有人说这是江湖仇杀,边镇的血腥气终于蔓延至郡城;更有人言之凿凿,都尉凌肃之本就是通敌卖国的奸贼,石家此举乃是替天行道!
整个沧海郡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与不安混合的紧绷,即将爆发的躁动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而始作俑者石玄曜,此刻却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闲庭信步,连衣角都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静室之内,檀香的沉郁与药草的苦涩混杂,他却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斩浪刀。
刀身血迹虽已洗净,却似有无形血气萦绕,久久不散,已与刀身融为一体。
那冰冷的刀锋映照着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仿佛那不是一柄饮血的凶器,而是某种古老图腾,在他心头细细描摹,刻下印记。
“少主。”
张穆之推门而入,带进一丝初春料峭的寒意。
他身上绷带未解,脸上那道新添的狰狞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
他神色复杂,既有对少主雷霆手段的敬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都尉府那边已陷入混乱。”
“郡丞和长史带着人围了都尉府,说是要捉拿凶手,为凌都尉报仇。”
“哦?”
石玄曜擦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刀刃。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刀刃的寒光上,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然后呢?”
“然后被秦雄军主硬生生截住了。”
张穆之的语气带着敬畏,甚至还有些未褪的震惊:“秦军主说,凌肃之勾结南梁罪证确凿,他已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请圣上定夺。”
“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
石玄曜唇角微勾,一缕冷意在他的眼底深处盘旋。
这滴水不漏的应对,分明是祖父石弘渊的算计。
秦雄是祖父的旧部,坐镇调度,恰到好处。
只是,凌肃之在沧海郡经营多年,军中必然心腹众多,祖父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让秦雄一夜之间,就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边军将领,全都摁进了泥里?
石玄曜心头仍有疑问,但眼下的局面,已然在掌控之中。
“少主,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我们石家要……”
张穆之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
“要谋反,是吗?”
石玄曜替他说了出来,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情绪。
张穆之沉重地点了点头,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死紧。
“让他们说去吧。”
石玄曜声音平淡,收刀入鞘,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丝毫拖泥带水:“清者自清,浊者…… 自有浊的去处。”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一股夹杂着湿冷泥土与初春草芽气息的冷风,便带着边塞特有的凛冽,扑面而来。
校场上,三千义从在《李筌阵图》的指导下,演练着全新的阵法,喊杀声震天,激荡着整个坞堡。
杀死凌肃之,只是复仇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整个 “玄鸟” 组织,甚至是来自邺城朝堂的雷霆之怒。
他必须尽快将这三千义从,打造成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匆匆跑来,气息紊乱,脸上带着未褪的惶恐:“少主,老爷子请您去后山一趟。”
后山?
石玄曜心中一紧。
石家坞堡的后山是禁地,传说埋葬着石家列祖列宗,除了祖父,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怀着满心的疑惑,石玄曜跟着家丁来到后山。
入口处,两名手持长戟的护卫如铁塔般肃立,他们见到他,躬身行礼,让开了道路。
一入后山,一股夹杂着湿冷泥土与腐朽松针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山野特有的寂寥与肃穆。
山路两旁,松柏森然,遮天蔽日。
偶尔有几缕天光,也似被山风磨钝了锋芒,黯淡无力地漏下。
路的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土丘前立着一块无字的石碑,碑身斑驳,苔藓遍布,仿佛沉默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
石弘渊背负着双手,正静静地站在石碑前。
他的背影在山风中显得愈发巍峨,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祖父。”
石玄曜轻声唤道。
“来了。”
石弘渊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比夜幕下的古井更加幽深。
他指着那块无字的石碑,声音沉重,像山间滚落的顽石,每一字都敲击在石玄曜的心头:“你知道这里埋的是什么吗?”
石玄曜摇了摇头,心跳莫名地加快。
“这里埋的不是人。”
石弘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压抑下的情感流露:“是你养母郝兰若的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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