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
夜色重如铅块,沉沉压在沧海郡的屋脊上。
萨宝瞻的胡邸,奢靡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侍卫们比往日更频繁、更紧张的巡逻脚步,像一群被惊扰的夜枭,在暗中盘旋。
空气中,安息香的甜腻与残羹冷炙的腥膻诡异交织,黏腻地糊在喉间,令人窒息。
元玄曜静坐望月楼。
面前的残茶已冰冷,倒映着窗外模糊的灯火。
他的心神,却如无形之网,瞬间笼罩整个胡邸,感知着每一丝气息,每一声呼吸。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已在百里之外,悄然启动。
安诺伽指尖敲出的烽燧密码 ——“计划不变”,以及刘楚玉杯身反射出的南梁战船草图(诱饵 A),这两枚淬毒的饵,此刻已精准落入阿斯兰贪婪的陷阱。
现在,棋局的焦点,只剩两个问题:
阿斯兰何时行动?
王平又将如何精准截获这份 “自证情报”,并将其送往靖边侯孔庆之手中?
黄昏。
张穆之如一道迅疾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元玄曜房间。
他周身带着黄河风沙的凛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少主,鱼动了。”
声音带着战场独有的沙哑。
元玄曜眼皮未抬,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极轻的嗡鸣:“说。”
“阿斯兰今天下午去了城西的‘大秦寺’。”
张穆之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精准:“见了一个独眼补锅匠。王平已确认,那人伪装极好,却是训练有素的玄鸟影部信使。他们利用景教胡商集散地,设置了最隐秘的死信箱。”
元玄曜颔首。
心中对兄长布局之严密再次震慑。
大秦寺人流复杂,正是胡商往来要地,绝佳的藏身之所,这不只是一座寺庙,更是敌人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毒牙。
“补锅匠已提工具箱出城。”
“王平正率斥候紧随。”
张穆之请战,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冲动,像一头被压抑已久的猎犬,渴望撕碎猎物:“少主,我们是直接动手,还是等他放出信鸽?”
“等。”
元玄曜的声音冰冷而沉稳,像一块磨砺过千年的玄铁。
他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极轻的嗡鸣,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倒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杀意:“我们不是要杀死一个信使,而是要用他身上的线,钓出敌人的网。”
他顿了顿,语气不带一丝温度:“让王平务必在信鸽放飞瞬间截杀,不能让任何一个暗哨跑掉。记住,要活鸽,而不是死信。”
“是!”
张穆之领命,身影瞬间融入黄昏的阴影,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
沧海郡城东,三十里外的废弃驿站。
夜色如墨。
独眼补锅匠佝偻着身子,在摇曳的篝火旁,小心翼翼地从破铁锅夹层中取出纸条。
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
那纸条上,赫然是安诺伽那艘南梁战船的潦草草图。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通体漆黑、训练有素的信鸽,将纸条塞进信筒,猛地一扬手。
“咕咕!”
信鸽振翅,冲入茫茫夜色,朝着南方疾飞,带着补锅匠一步登天的美梦。
然而,笑容在下一刻,彻底凝固在补锅匠脸上。
那张被火光映照得狰狞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黑暗中,一道无声的阴影凭空浮现,仿佛夜色本身凝结而成的鬼魅,手中提着一柄尚在滴血的刀,刀尖血珠,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寒光。
“你放出去的那只鸽子……”
王平的声音沙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像从地狱深处传来:“飞错方向了。”
独眼补锅匠一怔,眼中充满不解和绝望。
他刚想发出警报,一道黑色刀光,撕裂空气,瞬间掠过他的脖子。
血柱喷涌,却被王平的袖风瞬间压制,只留下一股腥甜在空气中弥散。
王平收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走到篝火旁,从死尸上搜出了那份沾染粟特乳香的 “诱饵 A” 情报,确认无误。
他没有将信鸽放向南方,而是朝着北方雁门关的方向,轻轻一抛:“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低语,看着信鸽消失在北方夜幕中。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黑暗中,单膝跪下,声音沉稳而坚定:“少主,烽燧已逆,潜龙可动。”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北境格局的、关于血与火的风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三天后。
元玄曜策马狂奔,如一道黑色闪电,穿越北境的荒凉与风雪。
身上劲装,已被风霜染上薄薄雪痂,马鞍上 “贺六浑” 古刀的刀鞘,因颠簸与摩擦,发出沉闷的嗡鸣,像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在低吼。
凛冽的朔风刮脸,带来边塞特有的铁锈寒意,钻入肺腑,却让他心头前所未有的清醒。
元玄曜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安诺伽指尖敲出的烽燧密码,以及刘楚玉杯壁上,那扭曲的南梁战船倒影。
他知道,这趟北行,将彻底揭开父辈棋局的冰山一角。
他不再是被动解密,而是要将自己作为一枚棋子,主动投入兄长和祖父那盘横跨生死的死局。
雁门关,都督府。
这座矗立在北齐边境线上,雄伟如山峦的关隘,此刻笼罩着凝重与肃杀。
中军大帐之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亲兵脸上,都带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空气中,弥漫着刀油、皮革和艾草燃烧后的干燥气息,像一曲古老的战歌,无声地提醒着来者:这里是边关,是血与火铸就的魂。
元玄曜一身戎装,腰佩 “贺六浑” 古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蛰伏的猛兽。
他大步流星,走进这座北齐军方最高权力的 “幄幕”。
帐内,只有一张巨大沙盘,铺满了整个地面。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制作得精细无比,赫然是整个北齐北境的全貌缩影。
一个身披重甲、魁梧如山的中年将领背对他而立,俯身看着沙盘。
他宽厚的肩膀,仿佛扛着整个北境的重量。
他没有回头,只用雄浑洪亮的声音,沉声问道:“你就是石弘渊的孙子?”
声音里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不怒自威。
“是。”
元玄曜平静作答,声音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让本将看看。”
元玄曜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视前方。
将领也在这时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元玄曜脑海轰鸣!
那是一张被风霜与战火雕刻得粗砺的脸!
一道狰狞刀疤,如熔铅刻痕,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右嘴角,几乎将整张脸分成了两半!
那刀疤,带着触目惊心的血腥感,仿佛每一寸都浸透了敌人的鲜血。
他眼神如北地苍鹰,洞察一切,充满了霸道与威严!
仅仅一个眼神,元玄曜便被那股铁血煞气笼罩!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才有的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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