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墨浸的重布,死死压在沧海郡上空,透骨的寒意如毒蛇般钻入皮下。
都督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窗外簌簌落下的雪粉声都衬得清晰可闻。
孔庆之的身影,卷着夜风,急切地撞入房内。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宇紧锁,心头那块铅石又重了几分,嗓音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急促:“王爷,边报刚到。”
元玄曜放下手中那卷《六韬》,指腹摩挲着竹简粗粝的边缘,眸光沉敛,不见波澜。
他望向孔庆之,声音低沉得像磨砺过的刀锋:“南梁使团,已过雁门?”
孔庆之重重点头,胸中热血已在隐隐沸腾:“斥候回报,他们轻车简从,却人人骑乘高头大马,正以急行军的速度,直奔我沧海郡而来!”
他眉头锁得更紧了,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索解的困惑,“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是惑于议和之地,不选帝都邺城,反择我这刀兵之地?”元玄曜轻声开口,一语道破孔庆之的心事。
孔庆之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由衷的敬佩,拱手道:“王爷洞察秋毫!眼下沧海郡,已是天下风暴之眼。北齐、西魏皆虎视眈眈,如三足鼎立,稍有不慎便会倾覆。”
“可这南梁,如今已四分五裂,反贼侯景作乱于前,围困建康,饿死萧纲。他柳恽,哪来的底气,还敢派使团北上挑衅?”
他嗓音沉重得像一块铁,“他口中的‘吾皇’,究竟是江陵的萧纲,还是哪个拥兵自重的藩王?他此来,绝非为了什么狗屁议和!其中,必有诈!”
元玄曜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未达眼底,却森然如寒冬初雪:“刺探虚实?”
他轻声重复,目光穿透窗棂,望向漆黑的夜空,“孔叔,你太小看柳恽了。也太小看这天下英雄。他要的,可不止是虚实。”
元玄曜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修长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锋利如刃,最终,重重落在沧海郡东北方,那是一个地势险要的隘口。
“白登山。”元玄曜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的泉水,却瞬间让孔庆之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
“他名为议和,实为亲临前线,坐镇指挥。”元玄曜语调平稳,却字字凿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他要将自己的帅帐,直接安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这是何等的狂妄。也是何等的自信!”
孔庆之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他竟敢如此?孤身深入我北齐腹地,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他为何不敢?”元玄曜转身,目光锐利如冬日寒星,直视孔庆之,“在他看来,我元玄曜不过是两强相争之下,侥幸得势的一颗棋子。沧海郡兵马新定,人心不稳,内部更有‘玄鸟’暗流涌动。”
“这正是他眼中,最理想的突破口。他以为他才是那个手握猎枪的猎人,而我们,不过是他网中的猎物。”
元玄曜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抿一口。
茶水冰冷,似乎也染上了他话语中的寒意。
他眼底深处那抹血色却未散尽,那是二十年来淬炼出的杀意与决绝。
“可他不知道。”元玄曜放下茶盏,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声音,骤然凌厉,似有刀锋出鞘,“当猎人踏入陷阱的那一刻,他便成了猎物。”
“孔叔,传我将令!”
“末将在!”孔庆之胸臆间热血上涌,一股久违的滚烫自心底炸开。
“三日后,北城门外,设受降台!”元玄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果断,“三千铁骑列阵,玄甲如云,军旗蔽日!”
“以最高规格的‘郊劳’之礼,迎接南梁使团!”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我要让柳恽,让天下人都看看,他踏入的,究竟是通往功名利禄的坦途,还是埋葬他和他所有野心的龙潭虎穴!”
孔庆之胸中热血,彻底沸腾。
他看着眼前年轻的统帅,那深不可测的谋略,那睥睨天下的气魄,让他感到一阵由衷的敬畏与折服。
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遵命!”
三日后,沧海郡北城门外。
十里长亭,朔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也卷动着旗帜上的血色狼头。
受降台上,那块刻着“万国来朝”的巨大石碑,在风中静静矗立,字迹斑驳,诉说着昔日荣光与今日肃杀。
元玄曜玄色戎装,外罩亲王规制的紫色披风,按剑立于受降台之上。
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台下,三千铁甲精骑刀枪如林,马蹄踏地,汇成一片沉默的雷鸣,连空气都似被那股自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血腥煞气压得凝滞。
风也似乎被这股杀意所慑,悄然遁去。
地平线上,一列百人队伍缓缓出现。
为首一人,正是南梁散骑常侍柳恽。
他手持节杖,面带春风般的微笑,身上带着宫廷特有的甜腻熏香,在肃杀的北地寒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仿佛不是来刀兵之地,而是赴一场风雅宴会。
队伍行至台下,柳恽翻身下马。
他抬头朗声说:“南梁散骑常侍柳恽,奉吾皇之命,持节前来,拜见大魏沧海王!”
他特意加重“大魏”和“王”二字,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北齐将士耳中。
他显然早知西魏封王之事,一开口,便在北齐地盘上,公然挑拨离间。
他双手奉上一卷锦帛文书:“此乃吾皇奉表,言辞恳切,愿与沧海王永敦邻好,共讨国贼。”
元玄曜接过文书,指尖微凉,目光锐利如刀。
他越过柳恽,落在身后那些看似恭敬的随从身上。
他们的步伐沉稳,呼吸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虎口皆有厚茧,全是顶尖高手。
元玄曜的目光,在那其中一名随从的袖口,短暂停留,不足一瞬。
一丝金属冷光,从袖口内侧一闪而逝,那是致命的袖箭。
元玄曜心底冷笑,面上波澜不惊。
他合上文书,淡淡说道:“柳常侍远来是客,本王已备下薄酒,请!”
说罢,他转身,走下受降台。
一场无形的刀光剑影,即将在这场“曲宴”之上,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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