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恽得意忘形,笑声在大帐中回荡之际,元玄曜缓缓起身。
他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深潭古井,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邃与杀机。
他左肩的旧伤此刻正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任何看似风雅的场面下,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刀锋。
那股痛楚,反而让他意识愈发清明。
“柳常侍,言之尚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如刀锋划过冰面,瞬间割裂了帐内压抑的空气,激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走到棋盘前,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北齐将领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像濒临熄灭的火苗,挣扎着跳动。
南梁使团则带着审视与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嘴角勾勒着嘲讽的弧度。
元玄曜看着那满盘的黑子,淡淡开口,语调沉稳:“这一局,我来。”
柳恽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惊讶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屑:“哦?王爷也要亲自下场?
这弹棋虽是小道,却也需常年浸淫。
王爷军务繁忙,怕是……”
他话未说完,眼中已是满满的嘲讽,像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童,企图用言语的轻蔑,再次打击北齐的士气。
那份轻蔑,带着宫廷熏香的甜腻,令人作呕。
元玄曜没有理会他的言语试探,只是伸出手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指尖触及玉石的温润,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甚至没有摆出弹棋的标准姿势,只是静静看着那枚温润的玉石棋子。
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不是在看棋子,而是在俯瞰一整片战场,将所有棋子与棋盘的细节,连同其背后的气场、力道,尽收眼底。
他的脑海中,无数计算结果如星辰般飞速闪过,精确模拟出每一枚黑子的受力、反弹、滚动轨迹。
棋盘中心那零点三寸的隆起坡度,帐内火把光影造成的视觉微差,甚至连帐帘缝隙吹入的微风对棋子可能造成的毫厘影响,都在他那超越常人的心智中,瞬间构建成一幅绝对精准的立体沙盘。
最终,锁定了一个唯一的、完美的轨迹。
那种感觉,像是将整个世界拆解成最基本的数理,然后,重新组装。
整个大帐再次陷入令人屏息的寂静,连火把燃烧的 “毕剥” 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硫磺味,所有人都凝神,等待着这位年轻王爷的出手。
突然!元玄曜动了!
他屈指。
一弹!
这一弹,没有清脆的响声,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空气被极致压缩后瞬间爆开的 “虎啸”!
那声音沉重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心头一颤,仿佛有无形巨兽在帐底咆哮。
那枚白子,没有飞出!
而是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在原地疯狂高速旋转起来!
“嗡嗡嗡 ——”
棋子旋转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得棋盘旁的烛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帐帘也跟着微微鼓动。
帐内的空气仿佛被这股劲道撕裂,发出细微的嘶鸣,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 这绝不可能!”
柳恽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心中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
这指力中蕴含的螺旋劲道,他只在南朝军中秘传的《破甲指诀》中见过,绝非寻常雅士所能掌握。
这已不是简单的技巧,而是内力与机巧的完美结合!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背窜起,直冲头顶。
他身后的那名高手随从,更是瞳孔骤缩,眼中充满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失声低语:“这…… 这不是弹棋!
这是墨家的机括之术!
他将内力以螺旋方式注入,利用棋子旋转破风之力,抵消阻力……
这等神技,他到底是谁?!”
随从的低语虽轻,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惧,也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心头皆颤。
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枚疯狂旋转的白子猛地爆射而出!
它没有走直线,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诡异绝伦的弧线!
它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每一次反弹,每一次变向,都遵循着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最冷酷的杀戮逻辑,直指黑子阵营的核心!
它先是撞向棋盘的左侧边缘!
“砰!”
一声巨响,如同铁锤砸在木板上,震得桌面都微微一颤!
棋盘边缘坚硬的朱漆木料,竟被硬生生撞出一丝清晰的裂纹!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弹棋,分明是武功!是碾压!
而那枚白子在撞击之后,速度不减反增,仿佛吸收了撞击的力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射向棋盘的右侧!
“砰!”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这一次,它借着第二次反弹之力,如同一颗在密闭空间内被引爆的流星,瞬间冲入了黑子的阵营之中!
“噼里啪啦!”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炒豆般的爆响瞬间连成一片!
只见那一枚疯狂的白色棋子,在黑子的阵营中左冲右突,疯狂弹射!
每一次撞击,都有一枚,甚至两枚黑子被狠狠撞飞,出盘外,在地上滚出细微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坚硬的玉石棋子,在它的面前脆弱得如同瓦砾,不堪一击!
不过眨眼之间!
棋盘上那二十三枚黑子,竟被这狂暴无比的一子清扫一空!
而那枚白色的棋子,在完成了这不可思议的清盘之后,余势不减,带着一丝王者巡视领地般的从容,缓缓滚到了棋盘的正中央,那最高的位置。
然后,陀螺般旋转几圈,稳稳停住,宛如一尊孤傲的将军,屹立于空荡荡的战场中央。
一子,定乾坤!
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北齐众将先是极致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凝固了,只有心跳如擂鼓。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压抑许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兴奋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帐篷,直冲云霄。
孔庆之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叫好,胸中郁气一扫而空,只觉得扬眉吐气。
柳恽和他的随从,则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不甘,以及无法掩饰的恐惧,如被雷霆击中,再无一丝血色。
柳恽感到一股冰冷的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内衬。
元玄曜缓缓收回手指,那双眸子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深邃如渊。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柳恽,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柳常侍,看来,这指尖的功夫,你们南朝,也不过如此。”
他的笑容,在柳恽眼中,比任何寒冬的风雪都更冷冽,比刀锋更刺骨,直插心底。
柳恽强行平复心绪,拱手道:“王爷神技,柳某佩服。
此番雅戏,南梁输得心服口服。”
他嘴上说着佩服,可眉宇间那份惊疑与深思,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更深不可测。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腾,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惹上了一个无法揣测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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