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急,马车滚滚,碾过北地初秋的尘土,卷起漫天烟尘。腥冷的枯草味糊了一脸。
元玄曜没有片刻停留,径直奔赴河内郡。
车厢内,他紧闭双目,任由颠簸将身体抛起又落下。每一次震颤,都仿佛在撕扯他体内尚未愈合的旧伤。
那份来自孝文帝遗诏的冲击,如同一柄冰冷的凿子,在他心底刻下更深的纹路。每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痛感,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凿穿。
“潜龙……祭品……笑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股子腥气。那是对自己愚蠢的嘲讽,混杂着肺腑深处涌上的铁锈味。
他曾以为自己是执刀的复仇者,是棋盘上唯一的棋手,此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精心喂养的羔羊。血脉被诅咒,命运被操控。
那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的自我否定,像潮水般不断冲刷着他的灵魂,让他胸口绞痛,喉间腥甜,仿佛尝到了铁锈和血沫,带着一股子难言的恶心。
左肩深处,刮骨涅盘后血肉重生的酥麻与隐痛,此刻因心神剧震而愈发剧烈。
玄鸟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皮下疯狂搏动。每一次跳跃,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热,像要把他的血肉都烧穿。那是旧伤复发,以及血脉力量在剧烈冲击下的躁动,像无数条细密的毒蛇在他血管中游走,试图冲破他钢铁般的意志,将他吞噬。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眼睛深处却始终冷静如冰。没有发出丝毫呻吟,只觉五脏六腑如被万刀凌迟,口中腥甜几乎要喷血。那股子腥气直冲脑门,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脑海中,林妙音在密室里那清冷而坚定的剖析,像一根根冰冷的银针,一遍遍扎进他混乱的思绪里——
“除非,从一开始,就存在两个‘凌肃之’!”
“一个宋室忠臣,怎么可能去投靠篡夺了南梁江山的萧衍?!”
“赝品!”
是啊,赝品!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头,发出滋滋的声响。那焦糊味仿佛直冲鼻腔,灼烧着他的理智。
敌人用一个假的凌肃之引诱自己去杀了他,不仅清除了一枚可能叛变的棋子,更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心魔蛊毒”,企图从精神上彻底摧毁自己!
这算计,何其阴狠!何其毒辣!
他猛地攥紧了掌心那枚冰冷沉重的“潜龙密匙”(青铜虎符与玄武令牌合二为一的信物),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那刺痛带着一丝血腥的真实,仿佛将他从精神的泥沼中生生拔出,让他头脑清明。
他将所有悔恨与痛苦,连同那股子血腥气,尽数转化为对敌人的极致杀意。那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冰冷而坚硬,仿佛能将天地撕裂。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找到那个真正的凌氏之后,拿到那枚“双龙戏珠”的玉契。
他必须将这盘棋下到底!
他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执棋者,尝尝被棋子反噬的滋味!
他要让他们知道,玩弄人心者,终将自食恶果!
马车内,林妙音低着头,专注地用小巧银刀刮削药材。
那清苦气息带着药材特有的泥土芬芳弥漫开来,试图冲淡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却显得徒劳。
她纤细的指尖偶尔轻颤,每一次刮削,都像是在细细描摹元玄曜体内那尚未完全平复的血脉紊乱。那紊乱仿佛能透过她的指尖传导过来。
她轻声问:“在想什么?”
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像一缕凉风拂过炽热的炭火,试图熄灭那灼烧的火焰。
元玄曜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潜龙密匙”带来的刺痛。
虎符的铜棱深深嵌入掌心,冰冷的触感与他内心深处的火热形成强烈的对比。仿佛在提醒他,他所背负的不仅仅是血仇,更是无数人的爱与牺牲,是那沉甸甸的家国天下。
此时,杨坚骑着马,紧紧跟在马车侧后方。
他的身体虽然疲惫得几乎麻木,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吓人,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更远的未来。
他紧紧抓着马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他感到身体疲惫欲裂,但脑海却异常清醒,将师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紧绷的肌肉都牢牢刻在心底。
他隐约觉得,这不仅仅是逃亡,更是某种他尚不明白的、通往“天下”的血色磨砺。
他甚至不自觉地模仿着元玄曜紧绷的下颌线条,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这份痛苦与坚韧像烙印般刻入自己的骨髓。
他稚嫩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天下”二字沉甸甸的重量。那份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像一块巨石,却又让他热血沸腾,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两日后,河内郡,城郊庄园。
元玄曜一身风尘仆仆,黑甲上沾染着旅途的尘埃与未干的血迹。那淡淡的铁锈腥气仿佛还带着战场的余温,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走下,连发丝间都带着一股未散的硝烟味。
当他出现在刘楚玉面前时,这位一向清冷如冰的女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古井投石,激起涟漪,打破了她周身那层薄薄的伪装。
她看着元玄曜苍白的脸,和那身掩盖不住的血腥与煞气,红唇微张,仿佛不相信他会以这般姿态出现在这里,打破她平静的伪装。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庄园的宁静。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声都带着濒临断裂的危机感,细微的尾音甚至有些发颤。
“我来,是想向刘姑娘求证一件事。”元玄曜没有废话。
声音虽沙哑却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份拼接完整的、带着血迹的缣帛(孝文帝遗诏)。
那泛黄的丝帛上,血迹与墨迹交织,触目惊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二十年的悲痛与阴谋。每一道痕迹都像一道撕裂的旧疤,带着陈年的腥气,几乎能嗅到其上干涸的血腥味。
他将缣帛展开,直接递到了刘楚玉的面前。
当刘楚玉的目光触及到缣帛上那熟悉的、属于孝文帝的御笔朱批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凤目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深海被无形巨力搅动,连海底的泥沙都翻涌起来。瞳孔骤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苦。
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困的鸟儿,翅膀在狭小的空间里徒劳地搏动。
她的指尖剧烈颤抖着,仿佛触碰的不是一张普通的丝帛,而是一段早已尘封、带着血腥味的记忆,一段她试图遗忘却又刻骨铭心的过往。
她的脑海中,闪过幼时姑父凌肃之慈爱的面容,以及那些深夜里母亲在她耳边低语的、关于家族荣耀与血海深仇的零星片段。
所有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现,裹挟着血腥味和耳畔的低语,模糊了现实与过去,让她分不清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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