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南,长干里,这儿可不是乌衣巷,没那份高门大户的清冷。
这儿是金陵城的心跳,一曲活生生、永不休止的市井交响,每一声都带着粗粝的尘土味儿,带着人最本能的欲望,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欢离合。
暮色一合,华灯便争先恐后地亮起来,把个青石板路,染得温温软软,暖意融融。
空气里,烤肉的焦香、米酒的醇厚,还有那脂粉的甜腻,一股脑儿地搅合在一块儿,直勾勾地往鼻腔里钻,勾得人心里痒痒的,是那最深处的本能。
酒肆的旗幡,在夜风里呼啦啦地招摇,像是在扯着嗓子,招呼着远近的酒客。
勾栏里的歌女,凭栏摇曳,巧笑倩兮,那吴侬软语的吟唱,丝丝缕缕地缠绕耳畔,撩拨得人心尖儿都跟着颤。
不远处,赌坊里骰子声清脆,夹杂着粗口的叫骂,与街头杂耍班子的锣鼓喧天、铜钹脆响混在一块儿。
吵闹得要命,却又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和谐,让人背脊骨都跟着发凉。
所有声音汇聚的地方,便是那座占地极广、灯火通明的“永安瓦舍”。
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雄伟的轮廓,红漆大门,敞得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吞吐着络绎不绝的客人,活脱脱一张等待猎物的巨网。
元玄曜他们仨,早换了身不起眼的南朝深色布衣。
他收敛了气息,压低了身形,瞧着像个北地来的穷酸书生,眉宇间,带着对南方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拘谨,活脱脱一个不合时宜的异乡客。
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将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硬生生地沉淀下去。
只有偶尔衣袂拂动间,一柄藏在布囊里的利剑,才泄露出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寒光。
林妙音,扮作他的妹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不属于闺阁女子的锐利。
她的指尖微微蜷曲,藏在袖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那份看似柔弱的姿态,实则包裹着磐石般的坚韧。
凌月,还是那身黑衣,面纱遮脸,像个沉默的影子,身形修长而戒备,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蛰伏的锋芒,随时能撕裂黑暗,不动声色地警惕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影。
杨坚,扮作元玄曜的书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十四岁的脸上,刻意模仿着侯爷的沉稳,绷紧的下颌线,透着一丝稚嫩的坚毅。
那双眼眸,比往日更加锐利,带着不属于少年人的审视,将瓦舍里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收入眼底,仿佛在无声地,与侯爷较量着观察力。
他甚至眼尖地发现,引路的伙计转身上楼时,衣角内侧一闪而过的,竟是与街角卖糖人老汉腰间竹签筒上,那相同的金缕纹样。
那是“金缕衣”的暗记,细微得几乎让人忽略,却逃不过他那双被侯爷亲自磨砺出来的眼睛。
三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然而,元玄曜那双浸染过沙场的眼睛,在看似随意扫过周围人群时,不动声色地,将所有可疑人物,一一记下。
“这瓦舍,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元玄曜心底泛起冷笑,那笑意冰冷得像冬日里凝结的冰霜,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
街角卖糖人的老汉,佝偻着身子,瞧着昏昏欲睡,可那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老茧横生,分明是常年握兵器的人。
他腰间系着的糖人竹签筒,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精钢的寒光,在灯火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酒楼下,醉得东倒西歪的汉子,衣衫不整,酒气熏天,眼神却像刀子,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一个进入瓦舍的客人,带着审视与杀意。
倚在勾栏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与旁人说笑的妇人,耳朵在听到特定声响时,会不自觉地微微抽动,那细微的肌肉颤抖,透露出她超乎常人的听力与警觉。
这些人,都是暗桩,是“金缕衣”布下的无形大网。
每一根丝线,都带着血腥气,每一处节点,都藏着致命的杀机。
而他们,就是主动撞进网里的猎物。
“侯爷,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林妙音凑到元玄曜耳边,声音极低,如同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指尖微不可察地在元玄曜手腕上轻触,传递着警示,那冰凉的触感,让元玄曜心头一凛。
“从我们踏入长干里的那一刻起,至少有十七道目光落在了我们身上。其中有三道,带着明显的敌意。”
“我知道。”元玄曜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情绪,眸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如同出鞘的利刃,随时准备饮血。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深邃,望向瓦舍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伪装,直抵敌人的心脏,看穿所有算计。
“鱼儿若是看不到饵,又怎么会咬钩呢?这出戏,总要有人来唱,也总要有人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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