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瓦官寺,是江陵王萧恪“相赠”的金缕衣据点。
元玄曜深知其中必有玄机,却也必须亲自探查。
这感觉,就像赴一场明知有毒的盛宴,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寺院外围的暗处,林妙音指尖轻触元玄曜留下的“三长一短”暗号,心头猛地一紧。
那熟悉的急促,让她神经末梢如临大敌。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裹挟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甜腻。
那是焚香与某种禁忌之物被唤醒的混杂气息,直觉的警报在她耳边嗡鸣。
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将她清冷的眸子染上一层不安的暗影,连指尖都微微泛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元玄曜的每一步,都精确地避开碎石,踩在青石板的连接处,足下无声。
他仿佛融入夜色中的幽灵,身形鬼魅,不留痕迹。
一路上,暗哨密布,比北齐皇宫的防卫更加森严,也更显阴毒。
有伪装成低头扫地的僧人,他们宽大的僧袍遮不住衣袖下紧绷如弓弦的肌肉,青筋暴起。
有打坐的行者,呼吸绵长得几近停滞,指尖却轻抚着膝盖上的暗纹,气息内敛得令人心寒,眼中闪烁着冷光。
甚至有哨卡,就藏在佛像的基座之后,他们与周遭环境完美融为一体,不露丝毫破绽,如同佛前供养的石兽,冰冷而无情。
某处佛龛下,诵经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兵刃摩擦的细碎声响。
那声音,像毒蛇吐信,无声蔓延的杀伐之气,让元玄曜的左肩旧伤处隐隐作痛,血脉深处传来阵阵悸动。
他瞬间判断,这里,就是“金缕衣”在建康城内的真正总舵,一座以佛光为掩护的黑暗巢穴。
比瓦舍的明刀明枪更显诡谲,更让人感到窒息。
最终,他们来到寺院西北角,那是一处名为“维摩诘”的画廊。
画廊破败,门窗洞开。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的酸涩与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似有陈年旧怨在此凝结,让人闻之作呕。
那两个木箱,就静静地摆放在画廊中央,一尊倾颓的佛像之前。
佛像已失头颅,残躯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讽刺,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世间的虚妄与无常。
“东西在这里。”凌月开口,语气透着困惑,指节因紧握青铜钥匙而泛白。
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这地方太过显眼,与“金缕衣”一贯的隐秘风格完全不符,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箱子是诱饵。”元玄曜的目光,却被墙上那幅巨大的壁画锁死。
壁画描绘的是“维摩诘天女散花”,画风古朴,颜料斑驳脱落,却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似有幽魂在其中舞动,摄人心魄。
他眼神锐利,像一柄手术刀,试图切开那层层叠叠的伪装,直抵核心,剖开所有秘密。
“真正的秘密,藏在画里。他们要的,不是藏,而是……‘被发现’。”
元玄曜走向壁画,指尖轻触画中天女飘飞的衣带。
衣带纹路。看似随意勾勒,实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刻入血脉的印记,让他心头一颤。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养母郝兰若留下的血色遗书,以及上面那幅残缺的北魏六镇布防图。
呼吸骤停,胸口猛地一缩,心脏如坠冰窟,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
天女衣带的纹路,竟然与他记忆中那份残缺的布防图,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每一个弧度,每一道折痕。
都像是失散多年的拼图,在此刻严丝合缝,再无缺漏,让人感到一种宿命的巧合。
这哪里是天女的衣带?这分明是北齐北方六镇——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沃野、怀荒——所有关隘、堡垒、粮仓的详细坐标图!
一张足以颠覆北齐国运的致命地图!
最令人心惊的是。在这幅完整的地图之上,有几个特定的位置,被用朱砂混合着金粉做了标记!
那些标记。有的在险峻的山口,有的在隐秘的谷地。它们直指六镇的兵营与粮仓!
那是南梁安插在北齐六镇之内,所有卧底的藏身之处!
每一个朱砂标记,都像一滴灼热的血,滴在元玄曜的心头,将他所有的信仰和情感焚烧殆尽,只留下彻骨的冰冷。
他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气直冲心肺,仿佛连血管都凝固了。亡国之兆!釜底抽薪的绝杀!
“好大的手笔!”元玄曜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低吼,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这种被背叛的痛楚。比左肩旧伤发作时更甚,直抵神魂深处,让他一度感到窒息,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此前在江陵王府已然明白,自己是兄长与陈霸先棋盘上的“祭品”。
此刻方才彻底看清,这“祭品”的终极用途,竟是要他亲手为南梁打开北齐六镇的大门,成为亡国耻辱柱上的带路人!
这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哀,更是对北齐国运的釜底抽薪!
那份被愚弄的屈辱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灵魂深处,痛彻骨髓。
怒火与冰冷。在元玄曜赤红的眼底深处,燃起了比之前更冰冷、更坚定的火焰,那是焚尽一切虚妄的决绝。
他猛地意识到。这远比瓦舍鸿门宴残酷百倍,是利用他“祭品”身份设下的阳谋——一个必死的瓮中捉鳖之局!
“我们中计了。”元玄曜的声音沙哑,杀意弥漫。那杀意凝如实质的冰刃,几乎要将空气撕裂,连凌月都感到彻骨的寒意,指尖握着青铜钥匙的关节泛白,汗珠自额角滑落。
他的眼神冰冷,没有温度。仿佛看穿了生死,只剩下决绝的战意,不退反进。
“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他们故意让我们发现这幅壁画,就是想让我们把这个‘错误’的情报带回北齐,从而引爆六镇之乱,彻底葬送北齐的国运!”
话音未落!画廊之外,密集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不是一两人,是无数人影。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而急促,如同死亡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心悸!
无数火把在同一时间点亮。熊熊火光瞬间驱散画廊内的黑暗,将整个破败的画廊照得如同白昼,却也映照出更深层的恐惧与杀机。
无数张狰狞可怖的面孔,在火光下显形。数百“金缕衣”死士。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蒙着半截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像一群嗜血的饿狼,紧盯着猎物。
手持明晃晃的钢刀。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出,将画廊围得水泄不通!
杀气如潮。瞬间凝固整个空间,空气粘稠而沉重,甜腻的檀香,此刻也染上了血腥,令人作呕,直冲鼻腔。
为首一人。他身形高大魁梧,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
面具在火光下可怖,两只空洞的眼眶里透着幽幽绿光,仿佛来自地狱深渊,摄人心魄。
他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子母鸳鸯钺,钺刃寒光森森,死亡的气息弥漫。一滴未干的血珠,正沿着刃口缓缓滑落,那是收割生命的痕迹。
他看着画廊内如同瓮中之鳖的元玄曜和凌月。面具之后,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
那笑声带着胜利者的嘲讽与残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以及对猎物的玩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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