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林府观星台。
夜色深沉如墨,笼罩着这座古老的都城。
元玄曜站在浑天仪前,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重。
林妙音关于“玄武盟”灭国毒计的分析,以及那份直指河阳三城的调兵令,像两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在他心头。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
贺兰铁已领命,率部沿黄河故道逆流而上,去追溯那二十年前“粮船案”的血腥痕迹。
元玄曜的心却始终悬着,一种不安的预感像毒蛇般缠绕着他,让他难以平静。
就在这时,观星台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金羽卫斥候满身风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某种狂热的期待,手中紧握着一枚染血的布囊。
“侯爷!急报!贺兰铁将军急报!”
斥候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黄河故道特有的泥土腥气。
元玄曜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他接过布囊,指尖触及那温热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粗布,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艾草香与铁锈味猛地冲入鼻腔,让他呼吸一滞,眼前闪过无数血与火的画面。
布囊之内,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柄熟悉的刀,和一块泥泞的陶片。
那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寒光,刀柄上每一道磨损,都仿佛是他养母郝兰若宽厚掌心的纹路,烙印在他记忆深处,灼烧着他的灵魂。
“兰若……”
他喉间逸出一声低唤,混杂着绵长的思念与刀割般的旧伤。胸腔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直抵魂魄深处。
这柄刀,他再熟悉不过。
它曾是养母郝兰若手中最锋利的利刃,亦是她教他“破风刀法”时,指尖无数次摩挲过的岁月痕迹。
刀柄上那层薄薄的、因常年浸染虎骨膏而留下的药油,带着母亲的温度,让他瞬间泪湿眼眶。
她那句“刀是守人,不是杀人”的教诲,言犹在耳,字字凿刻,融入他的骨血。
咸涩的泪水与雨水一同滑落脸颊。
他分不清是雨是泪,只觉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是失去至亲的剧痛,远比任何刀伤都深刻,直抵灵魂最深处。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紫菀草的余毒在血液中蠢蠢欲动,似要将他撕裂。
他指尖颤抖,轻抚刀柄。
磨损的纹路深处,赫然刻着四个古朴汉字:“武泰元年。”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意识深处炸响,与兄长元承稷血书上的落款瞬间重合,撕开了尘封记忆的血口。
那不仅仅是年份,更是河阴之变、血色与阴谋的起点,是他所有悲剧的源头。
一股彻骨的寒意攀上脊背。
他下意识看向刀鞘。铜扣上,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图腾竟与当年构陷凌肃之的血书封泥上的纹样诡异相似,带着不祥的邪气。
这把象征守护的刀,竟与邪恶的玄武图腾纠缠。
他心底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愤与不甘。他预感到,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段关于养母悲剧命运的残酷真相。
杨坚那双紫金色的眼眸比他更早捕捉到异样。
少年紧随元玄曜身后,小手猛地指向布囊中另一件物什——那块泥泞的陶片。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如同预警的寒风,带着一丝颤抖:“师父,你看那里!那股气息……冰冷而粘稠,像无数条毒蛇缠绕其上!”
元玄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走上前,从泥泞中捡起那块陶片。指尖轻拭,擦去污垢。
下一刻,“永熙三年”四个字像烙铁般刺痛他的双眼,灼烧着他的灵魂!
这不仅仅是刻痕,更是二十年前那场宫变、那段血色历史的无声宣告。
祖父石弘渊的卷宗中曾有记载:二十年前,南梁乞活军“沧海血刃”护送一批神秘粮船北上,却在黄河故道遭遇覆没。
而这块陶片,竟在此刻此地,由贺兰铁的部下从黄河故道的泥泞中打捞出,带着历史的腥气再次现身!
它与“永熙三年”的宫变虽非同一事件,却同样指向南梁乞活军的秘密行动,撕开了历史的帷幕,露出了更深层的血腥与诡谲。
他攥紧陶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正叩响着一扇尘封二十年的秘局之门!
那扇门背后,隐藏着远超他想象的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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