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平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位永州本该是权势滔天的刺史大人。
许久,他才轻声问道:“薛刺史与我说这些,有什么意图吗?”
薛明德倒是毫不避讳。
他干笑一声,点了点头。
“若是世子殿下方便,能否将永州的现状呈于圣上面前?”
“如今豪门与官绅勾结,这永州已经成了第二个世家门阀聚集之地,长此以往下去,百姓再难生存……”
此刻,这个看似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的刺史大人,一瞬间仿佛老了许多。
陈清平看着面前的永州刺史,若有所思。
他不会完全相信这位刺史的话,但是从对方诚恳的神情中,却又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好一会儿,见陈清平没有回应,薛明德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份奏章放在了陈清平的面前。
“这是我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往上递交的奏章,按理来说,圣上应该早就看到了!可是半年来始终没有半分回应,若我所料不差,这些奏章应该还没出永州,就已经被人截下了!”
“如果可以,世子能否帮忙将这份奏折呈上去?我永州百姓,感激涕零!”
看着面前的奏折,陈清平并没有着急伸手去拿。
若只是百姓感激,对于陈清平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在他看来,若是这位刺史大人,真想要改变永州的现状,那么在他答应之前,也该有些表示。
所以陈清平只是看了一眼,而后便再次看向了薛明德。
他可以帮忙将这份奏折呈于皇帝面前。
可是之后呢?
又或者说,在这之前,难道永州就一点动作都不做了吗?
陈清平面带微笑地看向薛明德,一言不发。
薛明德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这位少年。
他很清楚,这位少年不同其他王侯子嗣。
一个身份高贵之人,能够愿意招来数十个乞讨的幼童,又能亲自走出别院来到永州最乱的南门里。
这些足以说明陈清平的心中,是有百姓的。
而这样一个人,此刻却不为所动,那么就说明他的诚意不够。
薛明德在这永州官场混迹多年,对上不仅要阿谀奉承,对下更是要百般讨好。
所以他也早已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陈清平不开口,并不意味着没有表态。
而薛明德也看懂了陈清平的意思。
好一会儿,薛明德开口了。
“南门里不少百姓,都在吃一种药方,这药方原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偏偏对于身中水蛊病之人,非但医不好,还会导致毒性扩散。”
听到这话,陈清平有些坐不住了。
这种病症,与他下午见到的那妇人一般无二。
薛明德继续说道:“这种药方,会持续激发人的根本,说通俗点,就是吊着命,医不好,也死不掉!”
“这药方乃至是药材,都很普遍,不过三个铜板就能买到,可是就这三个铜板,让如今的贾家赚的盆满钵满!”
薛明德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永州经略使贾渊,与那贾家关系不一般,也是贾家最重要的依靠!”
“若是世子殿下觉得在下诚意不够,我甘愿赌上自己这身官服,在世子走之前,将那贾渊拿下!”
听到这话,陈清平总算是明白了。
起初他在南门里看到那妇人的时候便觉得奇怪。
身中水蛊病,本身算不上什么很严重的问题。
毕竟江南天灾不过一年,即便是生病,也不该闹得药石难救的地步。
可是那妇人,染病至今也就半年,生机却全无,显然就是那药方的问题。
然而让陈清平怎么都想不到的是,这些竟然同永州经略使有着逃不开的关系。
陈清平皱眉看向薛明德,沉声问道:“你可有真凭实据?”
薛明德点了点头,叹道:“南门里重病之人过百,只要随便取一人便可印证!还有那贾氏药庐,也有相关方子作为佐证!”
对于薛明德的回应,陈清平摇了摇头。
他知道,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
即便是查到了药庐头上,对方也大可将责任推卸给药庐的大夫,与贾氏又能有什么关系?
不过想到这里,陈清平却是有了主意。
“刺史大人当真敢与那手握兵权的经略使唱一唱对台戏?”陈清平突然问道。
薛明德丝毫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世子,我薛明德即便是一死,也不过就几斤重的骨头,与南门里的那些百姓无异!”
陈清平哈哈一笑,点头道:“行!既然刺史大人有此决心,那我陈清平便陪你闹一闹!”
说着,陈清平凑上前去,在薛明德的耳边嘀咕了许久。
而听完陈清平的话,薛明德却是眼睛瞪得滚圆。
“这能行吗?”
薛明德不断地问着自己。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应对自己的承诺,可是却从没想过陈清平所说的那般。
这一刻,薛明德看向陈清平的眼神多少有了一些变化。
这个传说中的嚣张纨绔,似乎还真的有些嚣张。
与此同时,南门里的一间倒塌的茅屋外,一个少年,眼中满是泪水。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银锭,死死地捏着,甚至就连银锭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流下了鲜血都没有反应过来。
少年的面前,七八个稚童正跪在地上哭泣着。
尤其是最前面的那个小女孩,伏地不起,眼泪早已流干。
孩子们的面前,躺着一个盖着棉絮的妇人,此刻妇人的头,也被棉絮盖住。
在孩子们身边,有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脸色苍白,骨瘦如柴。
老妇人眼眶同样通红。
在这个本该活不下去的年代,老妇人活下来了,甚至就连身边的孩子们也都活下来了。
可是偏偏,这个省吃俭用,救下老人和孩子们的女人,却自此长眠。
可是她留下了一个残疾的儿子以及一个懵懂的女儿。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孩子又该怎么活呢?
老妇人很清楚,她也活不久了。
可是当她也如女人一般躺下后,这七八个孩子,还有这对兄妹又该如何呢?
“二娃,我托了北边的焦叔给你娘挖个坑,咱们送过去,让你娘入土吧!”
被唤做二娃的跛脚少年,抬起头,狠狠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阿奶,等三日!我要为我娘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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