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伏诛的肃杀之气,如同深秋的寒霜,严严地覆盖了咸阳。宫阙内外,人人自危,往日与赵府令有过往来的官员世家,此刻无不胆战心惊,生怕那清算的刀锋,下一刻便会落到自己颈上。
然而,在这片惶惶不安中,咸阳宫深处,那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内心却并非只有铁血的冷硬。
夜色如墨,嬴政屏退左右,独坐于寝殿。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威严却难掩倦色的面容。赵高已死,帝国的一大毒瘤被铲除,梦中的警示得以避免,他本该感到快意。可一股深沉的寞落与伤怀,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蔓延。
几十年的光阴在眼前流转。从他还只是秦王政时,赵高就在身边。因着赵高之父赵生——那个当年在邯郸为质时,唯一誓死追随的随从,甚至不惜受宫刑以继续侍奉的忠仆——的渊源,他对赵高总存着一分对旧人之子的特殊情谊。
权势迷人眼……他低语,这叹息不仅是为赵高,也像是对自身所处这孤高之位的某种警醒。
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太医丞东方明珠提着药箱,缓步而入。当她抬起头,看到烛光下帝王那比平日更显孤寂的侧影时,心不由得微微一紧。
她上前为他诊脉,指尖触及他微凉的皮肤,能感受到那平稳脉象下不易察觉的紊乱。
陛下脉象已趋平稳,她轻声回禀,只是心绪郁结,肝气略有不畅,于龙体康复无益。
嬴政的目光从烛火转向她:东方爱卿,你说,人心何以会变?
东方明珠沉默片刻,谨守分寸地以医喻人:陛下,臣是医者,只见识过身体之疾。外邪入侵,内里失衡,皆可致病。人心或许亦然。权势如烈酒,欲望似鸩毒,若本心不固,便易被侵蚀。
朕待他不薄。这句话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东方明珠的心仿佛被轻轻刺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却带着抚慰的力量:陛下待之以诚,是君之恩义。然其是否能承此恩义,守其本心,则在其自身品性。陛下已尽君道,无愧于心。若因他人之过长久自苦,伤及圣体,便是因小失大了。
嬴政定定地看着她。这番既恪守臣子本分,又透着纯粹关怀的话语,让他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你,很好。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其中蕴含的意味,远超寻常的认可。
二、仁善谏言
翌日朝会,嬴政神色如常地端坐龙椅,唯有细心之人能察觉他眼底深藏的疲惫。
廷尉姚贾出班奏报赵高余党的处置进展,建议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这时,扶苏稳步出列,躬身谏言:父皇,儿臣以为,赵高罪大恶极,当严惩不贷。然其余党羽中,不乏被迫依附或仅止寻常往来者。若一概严惩,恐伤臣子之心,亦非仁政之道。
嬴政凝视着长子:依你之见?
儿臣以为,当区分首从,明辨是非。首恶必诛,从者酌情。如此既显法度威严,又彰陛下仁德。
这番话让嬴政想起昨夜东方明珠那句因小失大。他看着扶苏——这个在梦中被逼自尽的儿子,如今已能如此沉稳地权衡法度与仁政,心中既感欣慰,又涌起一丝愧疚。
准奏。嬴政最终道,廷尉府重新核查,区分首从,不得滥及无辜。
三、心意相通
当晚,嬴政在寝宫召见东方明珠换药时,忽然问道:先生觉得扶苏今日谏言如何?
东方明珠仔细为他包扎伤口,轻声答道:长公子仁德,能体恤无辜,是百姓之福。陛下能纳此谏言,更是明君之范。
你总是能明白朕心。嬴政注视着她专注的侧脸,那日你说因小失大,今日扶苏说不得滥及无辜,你们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东方明珠微微一笑:臣与长公子无非都是希望陛下不要因奸人之过,而伤及自身圣名罢了。
这一刻,嬴政忽然觉得,这个来自东方的神秘女子,与那个日渐成熟的继承人,仿佛是他生命中突然出现的两道清泉,在这充斥着权谋算计的深宫中,给他带来难得的慰藉。
夜色渐深,嬴政望着东方明珠离去的身影,对侍立一旁的蒙毅轻声道:传令下去,赵高一案到此为止,不必再深究了。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抚平。但值得庆幸的是,这条孤独的帝王之路,似乎不再那么孤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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