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黎明来得比往时更静。
鲸母庞大的身躯在深海中缓缓停下,原本持续震颤的腹腔突然泛起某种韵律——像是古钟与玉磬的和鸣,从鲸脊的鳞片缝隙渗进来,在补给站的青瓦上荡起细密的波纹。
凌风正蹲在祭坛前,指尖抚过最后一块刻着清微真人的石板,石板下的遗骸裹着他前日从快递箱里翻出的道袍,那是老道士生前所穿,边角还沾着当年被海猎盟鱼叉刺穿的血渍。
可以了。寄魂郎的铜铃在身后轻响。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素麻长衫,发间插着根鲸骨簪子,三十六位前辈的名讳刻进鲸腹岩层,往后每道潮汐都是他们的安魂曲。
凌风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跪地有些发僵。
他望着祭坛下排列整齐的石板,每块都泛着珍珠母贝的微光——那是小螺用活贝账本分泌的黏液涂的,说是能让亡魂更安稳地进鲸体。他们等这一天,等了至少五十年。他摸了摸快递箱,箱身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小螺抱着活贝账本凑过来,发间珍珠随着呼吸明灭:鲸母说,古城停下的位置正好和补给站的能量节点重叠......就像两块对严的玉玦。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些,哥哥,你要放那缕命运返还了吗?
凌风低头看箱底。
那里躺着团淡金色的光雾,是他三个月前帮一位濒死的星象师送急件时,对方用半条命换的谢礼——说是能逆转一缕既定的因果。他们的命,我还不了。他伸手轻轻一引,光雾飘出箱体,在祭坛上方凝成漩涡,但这一程,我送到底。
光雾触及石板的刹那,三十六道虚影从遗骸中升起。
扎双髻的小丫头抱着糖人,穿道袍的老者捋着胡须,甚至有个浑身带伤的少年修士,怀里还紧抱着半卷残破的剑谱。
他们的灵体不再透明,而是泛着温暖的乳白,像是被晨雾裹住的灯盏。
走了。凌风轻声说。
亡魂们像是听懂了,纷纷抬头望向鲸母腹腔上方的经络——那些淡蓝色的脉络正随着鲸母的呼吸起伏,像极了人间夜晚的银河。
第一个飘起的是小丫头,她的糖人在光雾中变得晶莹,接着是道袍老者,他对凌风颔首一笑,最后是少年修士,他的剑谱突然发出清鸣,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银线。
所有荧光融入经络的瞬间,鲸母的声音轰然炸响。
那不是之前的声波震颤,而是真正的,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像海底古寺里被敲响的青铜钟:你非掠夺者,亦非逃难者......你是换道之人
凌风的耳膜嗡嗡作响,却清晰捕捉到每个字。
他抬头,看见鲸母的脊骨在上方投下巨大的阴影,而那些被荧光点亮的经络,正沿着脊骨向更深处延伸,像是为这头活了千年的巨鲸重新绘制了血脉图。
换道之人?他喃喃重复,喉间泛起咸涩的海味——那是鲸母的气息,混着海藻和星尘的味道。
回应他的是一截落向脚边的鲸须。
足有两指粗,表面泛着珍珠白的光泽,尖端却带着暗红的血渍,显然是鲸母特意脱落的。
腹域通行权。鲸母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多了几分温和,持此信物,可自由出入我腹腔内的十二处秘境。
凌风弯腰拾起鲸须,指尖刚触到表面,就被烫得缩了下。
那不是温度,而是某种古老的契约之力,像烧红的铁条烙进皮肤。
他咬着牙将鲸须按在快递箱上,箱体突然泛起幽蓝的光,箱盖自动弹开,露出核心处流转的星河——那是他之前用收集的星屑凝练的能量源。
融合。他低喝一声。
鲸须瞬间融化成银色液体,渗入星河。
快递箱的木质外壳开始剥落,露出下面半透明的胶质层,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肤。
表面浮现出流动的鳞纹,每片鳞甲都泛着和鲸母鳞片一样的珍珠母贝光泽。
箱内的星河开始扭曲,逐渐演化成微型的海洋生态系统:珊瑚在星云中生长,发光水母游过银河,连箱底的残魂们都好奇地凑过去,小丫头伸手碰了碰游过的小鱼,鱼身立刻泛起粉紫色的光。
哥哥!小螺突然拽他的衣角。
她不知何时跪坐在地,眉心的珍珠正爆发出海蓝色的光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光茧里。
活贝账本一声裂开,贝壳内侧浮现出细密的鲸文,随着她的吟唱,那些文字飘向空中,在补给站上方组成旋转的星图。
古老鲸歌......凌风瞳孔微缩。
他认出这是小螺觉醒听潮天赋后从未完整显现过的状态,珍珠表面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是她在透支天赋。
镜渊......门......小螺的声音变得空灵,像是同时有千万头鲸在说话,迁徙路线......第七转......月蚀......
凌风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猛地转身冲向补给站的资料区,那里堆着他收集的所有海底密卷:蚌师姑用珍珠贝叶抄的《海图秘录》,鳐隐师刻在鱼骨上的断碑残文,甚至还有从海猎盟老巢翻出的禁书。
他的手指在纸页间翻飞,直到找到蚌师姑画的鲸群迁徙路线图——十二条曲线在海图上纵横,第七条的转折点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禁忌之地,勿近。
第七转折点......他抬头看向空中的鲸文星图,两者的坐标完美重叠,月蚀之夜......
凌风!
尖锐的传音突然刺进耳膜。
凌风猛地转头,看见夜琉璃站在百米外的海面上。
她的黑裙被海风掀起,发尾缠着未熄的魔焰,脚下的海水却结出冰晶——显然是强行压制了魔力波动。
而她周围的海域,上百头成年鲸正围成圈,背鳍如刀般指向她,最小的那头鲸崽子也从暂存舱里探出头,朝她喷了串愤怒的水泡。
他们不让我靠近。夜琉璃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躁,镜渊之门连接的是时间乱流,你现在进去......她的手按在胸口,续命印的纹路从袖口蔓延出来,会被法则碾碎。
凌风望着她。
魔女的眼尾泛着淡青,那是魔力透支的迹象——他知道她昨夜肯定偷偷去探过镜渊附近的海域。我知道。他走到鲸首边缘,海风吹得他的外卖服猎猎作响,但我不是去改命......他摸出快递箱上的镜渊专线旗帜,用力展开,我是去收利息。
夜琉璃的瞳孔骤缩。
她看见旗帜上的字:万界物流·镜渊专线筹备中。
那是用她的魔血写的,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备战。凌风转身对补给站喊。
小螺的珍珠光辉渐弱,她晃了晃栽倒,被凌风稳稳接住。
活贝账本自动飘回她腕间,贝壳上已经刻满了月蚀夜的应对方案。
寄魂郎不知何时抱起了铜铃,开始唱新的曲子,歌词里全是加固舱壁封存易损件之类的字眼。
残魂们也动了起来,道袍老者带着几个修士去检查符阵,小丫头抱着糖人给炼药的螺女递药罐——那是凌风前几日从人间收的兼职快递员。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时,整支鲸群同时仰首。
那声齐鸣像是要把天都掀翻。
凌风站在鲸首最高处,快递箱展开如一对胶质羽翼,箱内的微型海洋映出万千星辰,连他的影子都被染成了幽蓝。
小螺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点着他的掌心,那是鲸语的信号。
哥哥。她的声音带着睡意,它们说......门后有人等你。
凌风抬头。
镜面般的海水突然泛起涟漪,像是被投入了块石子。
倒悬的宫殿虚影从涟漪中缓缓浮现,汉白玉的飞檐上挂着夜明珠,朱红的门扉上刻满他从未见过的符文。
门内飘出一缕熟悉的气息——像极了母亲留下的蓝布伞,带着陈皮和姜茶的暖;又像他第一次收到快递箱时,箱底那张泛黄的派件单,油墨味里混着某种古老的期待。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快递箱提手,那里别着那半把蓝布伞骨。
伞骨上的万界物流戳印在星光下泛着微光,和箱身流动的鳞纹交相辉映。
门扉轻轻颤动,发出一声。
凌风深吸口气,快递箱在他背后发出嗡鸣。
镜渊之门,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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