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坪上白茫茫一片,像把天与地都塞进一只巨大的冰瓮。
厉岚呵出的雾气刚出口就凝成碎霜,粘在睫毛上。
曹旭留在船上修船补帆,其余四人踩着没膝的雪,沿栈道而上。
错华肩上毒伤未愈,脸色青白,却坚持自己走。
郗晋书一路替他打伞挡风,书生指节冻得通红,仍把伞面往错华那边倾。厉岚看在眼里,心里“啧”了一声:这人若不是伪善,便是真赤诚。
栈道尽头,一座松木山门孤零零立在雪幕中,门前石碑上刻“万卷书斋”四字,笔力娟秀,像女子簪花小楷。椋蕊抬手拂去积雪,指腹在“书”字最后一捺上停住——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剑痕,把墨迹断成两截。
“是师叔的剑意。”她轻声道。
木门“吱呀”自开。
门后不是庭院,而是一座倒扣的“书碗”——无数经史子集从地面垒到穹顶,像一座空心书塔。
雪花从塔顶圆孔飘落,在书脊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一盏盏悬在空中的油灯烤化,滴答作响。
书塔中央,摆着一张乌木书案。案后坐着位青布道袍的中年女子,鬓边别一支银簪,簪头垂着极小的一颗珍珠,灯火一照,像一粒将坠未坠的雪。
她正低头誊抄《华严经》,笔尖不蘸墨,只蘸雪水,字迹却漆黑如新炷。
“陆先生。”椋蕊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厉岚跟着抱拳,郗晋书长揖到地。错华想行礼,肩上的伤一扯,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陆长清搁笔,抬眼。
那双眼像两口古井,映得出人影,却映不出波澜。“天界山左右护法,西炎太傅之子,”她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还有一位……”目光落在厉岚脸上,“阴阳鱼在怀,却未开脉。他让你来有何要事。”
厉岚从怀中拿出泛黄的茶票交给陆长清,“叶叔让我交给先生的。”
陆长清接过茶票,放在眼前端详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陆长清指了指书案左侧的一排竹简,“篁林谷一战后,他留了三封信在我这。今日你只拿得到第一封。”
厉岚走上前去,从竹简中抽出那封标注着“一”的信件。
他刚拿到手中,便觉信件隐隐散发着一股古朴的气息。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郗晋书忍不住问道:“信里写了什么?”厉岚缓缓打开信件只有三行字:「见字如晤。
若身怀阴阳鱼玉佩之人先至大雪坪,
让他读《残碑引》第三十七篇。
——楚千叶」厉岚怔住:“第三十七篇?我……我一篇都没读过。”
陆长清莞尔,袖中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乐府杂录》,翻到《残碑引》那一页,递给他。“读。”
厉岚只能接过。他识字,却读得磕磕绊绊,读到“血锈凝锋夜未央,一剑孤寒万骨霜。”时,那纸页忽然渗出淡金色光点,像雪里飘起火星。光点聚成一条极细的金线,顺着少年指尖爬进袖口,一路钻进他丹田。“轰——”
厉岚只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金线轻轻戳开,一股暖流自尾闾直冲百会,耳边似有万剑齐鸣。“开脉了。”椋蕊低呼。
陆长清点头:“他倒是舍得,拿自己的剑意给他铺第一层楼。”
错华苦笑:“先生,山主他……”
陆长清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转向郗晋书:“西炎太傅之子为何来我大雪坪?”
郗晋书拱手一礼道:“我想拜先生为师!”
“郗家小子,你要拜我为师,可以。但须过三关。”郗晋书拱手,神色郑重:“请先生出题。”
第一题。
她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铜钱上刻着“天圆地方”四字。“雪夜,三人投宿,店主收三十文,每人出十文。后店主觉得多收五文,令小二退还。小二贪,私藏两文,只退三文。于是每人实付九文,三九二十七,加小二私吞两文,共二十九文。问:少了一文,去哪了?”
郗晋书怔住,眉心微蹙。
厉岚在旁小声嘀咕:“这不就是算错账嘛……”椋蕊轻轻摇头,示意他别插嘴。
郗晋书闭目片刻,忽而睁眼,声音清朗:“账本无失,是问法错了。三人实付二十七文,其中二十五文归店主,两文归小二。三十文之说,不过是误导。”
陆长清微微一笑,指尖一点,第一卷竹简“啪”地合上。
“过了。”
第二题。
陆长清抬手,书塔四壁忽然暗下,只剩一盏油灯在三人之间跳动。
她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铃,铃身布满裂痕,轻轻一摇,却无声无息。“此铃名为‘默铃’。昔年北荒大疫,死者八万,铃主以血饲铃,欲以此引渡亡魂,终不发声。铃成之日,铃主自尽,铃中自此封有八万怨魂。”
“铃若响,则怨魂出,听铃者必陷噩梦,三日而亡。唯心无垢者可免。”陆长清将铃放在案上,指尖抵住铃舌,轻轻一推——铜铃在灯影里缓缓旋转,竟隐约发出极细的“叮”声,像雪粒落在碎冰上。
“郗晋书,你须在此听铃一炷香。”
“一炷香内,你若心生惧、悔、疑,铃必骤响,你死。若铃终不鸣,你活,亦算过关。”“但你可退,退则毋须涉险,却也无缘拜师。”
厉岚脸色发白,错华按住他肩膀,不让他上前。郗晋书望着那枚铜铃,像望着一座无形的尸山。
他缓缓坐下,盘膝,闭眼,双手平放膝头。灯火摇晃,铜铃仍在旋转,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叮……叮……”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西炎将灭,你不救?”
“你读圣贤书,却坐视天下乱?”
“你拜陆长清,不过是想要沽名钓誉!”
郗晋书额角青筋凸起,唇色发白,却无一丝颤抖。一炷香过半,铃身忽然浮现细小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铃声骤急,似万鬼齐哭。陆长清凝视他,声音极轻:“若此刻起身,仍可退。”
郗晋书却轻声答:“不退。”
“鬼语虽厉,终是虚妄;我心虽惧,终不愿逃。”话音落下,铃声忽止。
铜铃“啪”地裂开,碎成三瓣,落在案上,再无声息。
陆长清抬手,灯影复明。“铃碎,则怨魂散。你过关。”她俯身,拾起一片铜铃碎片,递给他。“记住,往后你若有一念之私,铃中八万怨魂,便是你的业火。”
第三题。
陆长清起身,推开书塔后窗。窗外是万丈雪崖,崖下隐约可见一条被雪埋住的古栈道。
“崖下埋着一条旧路,通往北荒深处。若走此路,可救一城百姓,但你须以自身为引,雪中开路,步步血印。或退,可保全身,保全学,保全名。”
“你选哪一条?”
雪光映在郗晋书脸上,像一层冷铁。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少年第一次读到“为天地立心”时的模样。
“学生选前者。”
“为何?”
“读书不为退。”
陆长清沉默片刻,抬手,最后一卷竹简合上。她转身,从案下取出一盏青灯,灯芯是半卷未烧完的《春秋》。
“从今日起,你为我弟子。”“但记住——你今日所答三题,日后皆需以命践之。”
郗晋书叩首,额头抵在雪地上,声音坚定如铁:“弟子谨记。”
雪落无声,灯影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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