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大雪坪,万卷书斋后原只有一方断崖,崖下是万年不化的雪谷,风过时卷起雪雾,像无数白刃旋空。
叶停云说厉岚“筋骨尚可,但需勤奋”,于是命众人在三日内辟出一块练武之地。
没有工匠,便就地取材:错华以扇作锯,削木桩;曹旭扛来破船上的旧桅杆,锯成三段当靶骨;郗晋书虽肩不能挑,却用墨斗弹线,替每一根桩子标出五十步、七十步、九十步的刻度。三日雪晴,箭场初成。
一圈松木桩钉在崖边,用麻绳围成半弧,绳上悬碎布条做风标;三只草靶扎得胖瘦不一,远远望去,活像三位披蓑老翁并排赏雪。桩与桩之间,椋蕊用剑尖刻了浅浅一行字:
“雪可埋骨,不埋少年志。”
椋蕊左手负后,右手捏一枚羽箭,雪色狐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的绛红箭衣。
“弓步、沉肩、扣弦、凝神——”
她话音未落,“咻”的一声,箭已钉在五十步外草靶红心,箭羽犹在颤。
椋蕊把这短梢弓塞到他怀里:“斋里唯一的童弓,再拉不开,可就只能用弹弓了。”
少年涨红了脸,把弓背往肩上一扛,像扛一条倔强的小扁担。
第一次试射,没有箭道,更无发令。
厉岚左脚前踏,右脚后撤,姿势倒有模有样。
拉弦——
“咔嚓”一声,弓弦擦着腕骨滑脱,箭矢“嗖”地窜出去,在半空画出一道极优美的抛物线,然后——
“笃!”
直愣愣插在离草靶三丈远的雪地里,箭尾朝天,像根挑衅的葱。
“噗——”
曹旭正端茶路过,一口热茶全喷在袖子上。
错华倚在檐下看热闹,折扇“啪”地敲掌心:“好一招‘射天狼’——天狼星都快被你吓坠了。”
连陆长清也忍不住莞尔,低头抄经,嘴角却悄悄弯出一道弧线。
厉岚耳根通红,抬手想把箭拔回来,结果脚下一滑,“扑通”摔进雪坑,只剩两条胳膊在外乱挥。
椋蕊又好气又好笑,蹲下去拽他后领:“先学会站稳,再学射箭。”
她指尖刚碰到少年被雪浸湿的衣领,便觉冰凉,下意识替他掸了掸雪屑。
一缕发丝被风吹到她唇边,她偏头拂开,却撞见少年仰脸看她,睫毛上还挂着雪粒,黑亮的眼里满是羞愧。
那一瞬,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成白雾。
椋蕊心口莫名一跳,忙松手起身,装作看风向:“风大了,换靶。”
第二次试射。
厉岚咬唇,学着椋蕊方才的样子,三指扣弦,用足吃奶的劲——
“嘣!”
弓弦狠狠弹回,抽在他自己下巴上,一声脆响,少年“嗷”地蹦起老高。
箭矢这回连飞都懒得飞,直接掉在他脚背,箭头还调皮地戳了个小洞。
“嘶——”厉岚抱着脚原地转圈,活像雪地里跳舞的陀螺。
椋蕊终于笑出了声,清清脆脆,像檐角冰凌“叮”地断了一截。
她走上前,一掌拍在他肩头:“别蹦了。”
说罢,伸手替他揉了揉下巴。
本就处于青春懵懂的少年在指尖碰到那一点红痕时,心陡然慌乱起来,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红,连耳根都滚烫。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椋蕊的手。
椋蕊意识到动作太亲昵,忙收回手,干咳一声:“再试一次。”
椋蕊绕到他身后,抬手覆在他握弓的左手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肩放松……对,像抱一只猫。右肘再抬一点……”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少年背上,狐裘的软毛扫过厉岚耳廓,带着一点点桂子香。
厉岚心跳得比鼓还响,只觉得后背隔着冬衣也能感到她浅浅的呼吸。
“放。”
指尖轻点,箭矢离弦——
“咄!”
正中靶沿。虽然离红心还有两寸,却总算钉在了靶上。
“中了!”少年猛地回头,鼻尖又一次擦过她的。
雪尘扬起,碎光点点。
椋蕊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撞得后仰,幸而腰后就是木桩,才没摔倒。
她佯怒:“中了靶沿而已,得意什么?”
厉岚却笑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是你教得好。”
“油嘴滑舌。”少女别过脸,似乎有意躲着少年的目光。
错华远远看着,用扇子掩住半张脸,低声对陆长清道:“先生,照这进度,怕是明年也射不中一只麻雀。”
陆长清翻过一页经卷,语气淡淡:“心到箭就会到。”
她抬眼,望向雪地里一高一矮两道剪影——
少年正笨拙地替少女拍去发间碎雪,少女抬手欲打,却终究只是轻轻落在他袖口,替他拂去一片草屑。
雪色温柔,春意暗藏。
雪色渐软,夕阳从西边的山缺里淌进来,把箭场镀上一层淡金。
“收靶——”
椋蕊扬声喊了一句,嗓音被雪野衬得格外清亮。
尾音未散,错华已把折扇插在腰后,挽起袖子去拔下那支钉在靶沿的箭。
他“啧”了一声,回身冲厉岚眨眼:“这支上靶的箭,得留着做传家宝。”
厉岚臊得直挠头,一脑门的雪粉簌簌地掉。
郗晋书一路走一路回头替众人拍斗篷上的雪,文绉绉地念:“雪满弓刀,月照归途,妙哉妙哉。”
斋前已点起了灯。
那灯也雅——青釉盏,灯芯是干桂子浸过松脂,火苗一窜,桂香便顺着热气爬满屋梁。
陆长清早已立在灶房门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腕子,正拿竹刷洗一口铜锅。
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水花,热气把她的睫毛熏得微湿。
“来得正好。”她头也不抬,嗓音温软,“再迟一步,鹿骨汤就要自己跑出锅了。”
香气顺着门缝溜出去,勾得众人脚步不由自主加快。错华“哗”地推开木门,带进的冷风把火苗压得一弯,又呼地蹿高。
“先生今日亲自下厨?”他夸张地吸鼻子,“那可真是倍感荣幸啊!”正要伸手去端锅。
陆长清回身,拿锅铲轻敲他手背:“先去洗手。”
灶房太小,容不下许多人。
曹旭干脆把两张杉木案搬到前厅,又拖来一条长凳。桌面被火盆烤得暖暖的。
“北荒苦寒,先吃热的。”她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长凳不够,曹旭干脆盘腿坐在火盆边,拿筷子尖戳了个包子,烫得直呵气。
错华斟了一圈温好的黄酒,酒液落盏,像一泓月色。
厉岚第一次与这么多“前辈”同桌,拘谨得只敢夹面前那盘藜蒿。
椋蕊坐在他右手,看他筷子尖在盘里打转,轻笑一声,拿公勺替他舀了一大块羊腩:“长身体呢,别学兔子。”
厉岚点头致谢。
窗外,雪又开始飘。
细碎的雪粒敲在窗棂上,沙沙地,像谁在轻轻摇骰子。
屋里却暖得近乎慵懒,鹿骨汤翻滚,酒香混着桂香,把每个人的影子都蒸得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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