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却似万针坠地。
陆长清背着叶停云踏入万卷书斋时,天色已暗至极致。
风雪在她身后合拢,像一座巨大的白色棺盖,将断魂崖上的刀光剑影、幽都追兵的嘶吼,一并封死在昨夜。
书塔底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出她青布道袍上斑驳的血迹,像雪地绽开的腊梅。
叶停云伏在她背上,轻得像一截枯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左肩空荡,右手指节却死死扣住她肩头,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锚点。
“先生!”椋蕊第一个冲出来,狐裘下摆溅满雪泥,错华紧随其后,焦急的用扇骨拍打着手心。
两人看清叶停云的模样,皆是一窒——
那具身体残破得如同被万剑凌迟,火漆封住的断臂处渗着黑血,脸上疤痕纵横,却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碎裂。
陆长清一言不发,径直穿过前厅,踏入书塔底层密室。
青砖地面在她脚下寸寸开裂,真气如沸,将积雪蒸成白雾。
密室中央,早布好一座以四十九盏青灯为阵眼的“归元逆命阵”,灯芯浸的不是松脂,是她指尖血。
“把人放平。”她声音沙哑,却稳得像雪下磐石。
错华与椋蕊合力将叶停云安置在阵心玉台上。
刚一触及叶停云的身体,玉台便渗出细密裂纹,仿佛承受不住那具身躯里残存的剑意。
陆长清点灯,第一盏,第二盏……每点一盏,她脸色便白一分,待最后一盏青灯燃起,她唇色已近乎雪色。
灯火骤亮,照出叶停云丹田处一道漆黑剑痕,如活物般蠕动,正一点点蚕食他仅剩的生机。
陆长清盘膝坐下,双指并拢如剑,指尖抵住叶停云眉心。
真气自她丹田涌出,化作一缕银丝,顺着经脉钻入他体内。
刚一接触,阴煞剑意便如毒蛇昂头,反噬而来。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线,却强行将真气凝成细网,将那缕黑气一点点剥离。
密室寂静,只闻灯芯噼啪。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丝,每一息都是酷刑。
阴煞剑意被逼至叶停云左臂断口处,黑血喷涌,溅在玉台上竟发出嗤嗤腐蚀声。
陆长清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刀,在虚空划出繁复符纹——
那是她昔年偶得的“渡厄续命真诀”,以自身寿元为引,替他人逆天改命。
符纹落成,她眉心骤然浮现一道裂痕,一缕银白魂光溢出,如流星坠入叶停云胸口。
阴煞剑意发出凄厉嘶鸣,终被银光绞碎,化作黑烟消散。
与此同时,玉台裂纹蔓延至阵眼,四十九盏青灯同时爆响,灯花四溅,像一场短暂的流星雨。
叶停云胸膛剧烈起伏,却仍未睁眼。
陆长清俯身,以额抵额,声音轻得像雪落:“醒来!”
回应她的,是叶停云喉间一声极低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爬上来,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
他睫毛颤动,缓缓睁眼,眸底血丝未褪,却映出她近在咫尺的脸。
“……长清?”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字音,右手却艰难抬起,指尖触到她眉心那道裂痕,沾了一滴血,那血是温的。
“别说话。”陆长清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真气源源不绝渡过去,“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叶停云却笑了,疤痕扭曲的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这次怕是还不起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经脉突然寸寸亮起幽蓝光芒,那是“归元逆命阵”的反噬。
陆长清脸色骤变——阵法虽成,却需她以自身经脉为桥,替叶停云承受所有损伤。
此刻,那些幽蓝光芒正顺着她掌心倒卷而上,如千万根冰针,刺入她四肢百骸。
“先生!”椋蕊惊呼,却被陆长清抬手止住。她咬破舌尖,以血为引,强行将反噬压回阵眼。
玉台轰然碎裂,碎石与青灯残片四散,密室地面塌陷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陆长清跪在坑边,青丝散乱,唇角血线蜿蜒,却仍死死扣住叶停云的手腕,真气如涓涓细流,不肯断绝。
直至东方既白,阵法光芒才渐渐熄灭。
叶停云胸口起伏趋于平稳,却再无法动弹分毫——他全身经脉寸断,丹田如枯井,唯余一缕微弱生机,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陆长清探他脉息,指尖微颤,良久,轻声道:“三年。”
错华与椋蕊皆是一震。三年,是叶停云残存的寿数,亦是陆长清用半条命换来的极限。
“够了。”叶停云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够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陆长清垂眸,掩去眼底潮涌:“什么事?”
“把天界山……交给他。”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门口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厉岚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青冥剑匣,眼睛红得像雪地燃起的两簇火。
少年踉跄奔来,跪在玉台边,想伸手碰叶停云,却又怕将他碰疼,指尖悬在半空发抖。
叶停云用尽全力抬起右手,覆在少年手背上——那只手瘦骨嶙峋,掌纹里嵌着陈年剑茧,却温暖得像十年前牵他走出篁林谷时一样。
“小兔崽子……”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哭什么?我还没死。”
厉岚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像熔化的铁:“你骗人……你说去去就回……”
“是啊,我骗人。”叶停云轻声道,“放心以后不会了。”他指尖微动,在少年掌心写下两个字——“放心”。
陆长清别过脸,雪色狐裘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起身,青袍下摆沾满血泥,却背脊笔直如剑:“从今日起,书塔底层归你。每日辰时,我来施针;酉时,以真气渡你心脉。其余时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叶停云望着她背影,忽然道:“长清,那年我离开大雪坪,你说……若我敢死你就把我刨坟鞭尸。”
陆长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现在也一样。”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穿过密室塌陷的穹顶,落在叶停云脸上,像温柔的吻。
他闭眼,嘴角仍带着那抹笑,仿佛已经看见三年后,少年持青冥立于天界山巅的模样。
而陆长清立在风雪中,青丝覆雪,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玉像。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自己掌心融化成水,轻声道:
“阿楚,这次我陪你一起熬。”
“三年也好,三十年也罢。”
“你欠我的,得亲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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