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月色如练。
叶停云独驱轮椅,沿山脊暗道,缓缓上至峰顶。
崖畔古松倒挂,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仞虚空,与天梯入口遥遥相望。
谢疏已候在亭下,墨氅上积了露水。
“叶师叔。”
他迎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仍被山风割得四散。
叶停云抬手示意不必搀扶,空袖在风里微微晃荡。
“我明日便走,去西炎。”
开门见山,无半句寒暄。
谢疏眸色一沉。
“天梯方闭,师叔伤重未愈,此时远行——”
“你知道的,没有时间了,咱们都得快点了。”
叶停云截断他,目光落向远处灯火点点的问剑峰,声音沙哑。
“我若留在山上,那些人便永远把目光钉在厉岚身上;我走了,才能给他分担一些压力。”
谢疏沉默片刻,忽单膝点地,以山主礼相跪。
“师叔所托,谢疏不敢辞。”
叶停云俯视他,眼底浮出极淡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好,那我便把他交给你了。还有这个东西也该送你了。”
他自袖中滑出一物,轻托于掌。
月色下,那物寸许长,通体青碧,是一枚小剑坠。
“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在危机时刻或许会有大作用。”
“还有告诉那孩子——”
山风忽紧,吹得叶停云衣角猎猎。
“——剑锋所至,便是故乡。”
谢疏双手接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师叔还有话?”
叶停云望向夜空,声音低哑,却带着笑。
“告诉那个人,选择厉岚他不会错的。”
“让他仔细看看,厉岚如何一飞冲天。”
话音落,他空袖一拂,轮椅调转,再不停留。
风声与月色相融,将那道孤峭背影一点点吞没。
谢疏在原地跪了许久,直到见不到那道身影,才缓缓起身。
掌中小剑坠,被体温焐得微暖,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
……
厉岚在梦里听见剑鸣。
一声又一声,清越如鹤,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疲惫。
少年猛然惊醒,榻侧空空,只余冷月光。
案上,一封信被青冥剑压着,墨迹未干。
——
【厉岚亲启】
见字如晤。
我走了,去西炎。
不必送,亦不必追。
你总问我,何为剑。
今日我告诉你——
剑是归途。
你于洗髓池得“小剑”,于三十六重楼得“折梅”。
“空签郎”不是绰号,不是耻辱。
它们皆是你变强路上所必须经历的,却都不是你的剑。
你的剑,在你心里。
当你明白为何握剑,那柄剑才会真正醒来。
我留下三样东西:
青冥和剑匣:青冥虽然是利剑却并不完整,八百里赤土或许有办法修复。
剑符:此剑符是昔年我师父给我的,生命垂危时必有奇效。
玉佩:这个玉佩与你的身世有关,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们的身份,但你一定要知道他们是伟大的。
莫哭。
莫惧。
莫回头。
——叶停云
……
黑云压城,妖月如血。
万妖城,建于龙骨之巅,城墙以妖骨为基,血浆涂壁,风过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正殿,垂帘十二重,帘外立妖将十二,皆披鳞甲,瞳燃绿火。
帘内,铜爵盛人血,热气蒸腾。
崔玄鳞跪坐于下首,左腕缠黑布,仍渗血。
银须染墨,面容枯槁,却满眼亢奋。
“少主,天界山半壁已空,护山大阵被撕开三寸,此时出兵,可一战而下!”
铜爵后,伸出一只苍白手,指节瘦长,指甲如墨玉。
指尖轻蘸人血,在案上缓缓画出一幅图——
正是天界山万剑朝宗之势,却在心脏处,被血笔打了一个叉。
“崔长老急甚?”
声音清润,却带三分妖异,像少年隔着帷幕低笑。
帘帷无风自开,露出妖族少主真容——
裕郁笛。
少年模样,黑衣红里,额生一对墨色龙角,瞳却浅金,像掺了一捧雪。
他抬眼,目光穿过殿门,望向极东天穹,唇角勾起。
“本少主要的,可不是一座空山。”
“我要的——”
“是那天梯之上的破门打开,让神明降临,赐我长生。”
铜爵被轻轻放下,一声脆响,却似万剑坠地。
“崔长老,你便留在此处,做我妖族座上宾。”
“三日后,兵发天界山。”
“届时——”
少年声音低下去,像夜潮舔舐礁石,带着森冷笑意。
“我会让你亲手,把叶停云的剑,一寸寸折断。”
殿外,妖风忽起,吹得十二重帘猎猎作响,像无数面战旗,同时展开。
……
厉岚立于静庐院中,指尖摩挲柳叶。
初阳破云,照他白发,也照他眼底未干的泪。
少年忽抬手,把柳叶高高抛起——
风来接住,带着它飞向云海,飞向更高处。
像一场告别,也像一场启程。
青冥剑匣横于石桌,匣盖轻响,似在回应。
厉岚伸手,缓缓抚摸着剑匣。
众人推门而出,将厉岚拉进屋内。
曹旭把九环刀往廊下一杵,震落满地柳絮,朗声笑道:“小个子,今日我们休沐,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喝炉子酒!”
错华抖开折扇,扇坠红绳晃出一片暖光,接口道:“酒已温,肉正香,剑匣也给你擦得锃亮。。”
椋蕊捧来一只小小手炉,塞进厉岚怀里,又踮脚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却坚定:“叶师叔把路指给你了,你得暖着手,好好走下去。”
陆长清把青灯摆在案中央,灯焰映出满室影子,像一群守护的魂。
他抬手,将一页空白册子摊在厉岚面前:“从今日起,你每天的修炼都要记录。等你剑道大成,册子满了的时候,这就是一本《厉剑仙传记》。”
姜沐负枪立于檐下,还是一如既往的飒爽:“我答应了叶师叔要保护你,你可得在叶师叔面前美言我几句。”
风声呼啸,众人却都笑着,把炭火拨得更旺。
厉岚抱着酒坛坐下,眼眶微红,却扬起嘴角:“那就让咱们把风雨煮成热汤,把离愁熬成烈酒。”
炉火映少年,白发染金,像一柄初经淬火却仍温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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