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在半夜骤然降临,像有人把天河捅漏,海水倒灌人间。
桅杆“吱嘎”一声折成两截,帆“哗啦”被风撕成碎布,像白蝶被拍死在夜色里。
船头被浪掀起,又重重砸回水面,木板发出垂死的哀鸣。
赵麻子嘶吼的嗓音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砍缆!落锚!进舱——”
厉岚把王如拦腰抱起,脚尖在滑得站不住脚的甲板一点,撞进舱门。
背后,一道浪山轰然拍在船舷,整艘“小鲫鱼”像被巨人扇了一巴掌,横移三丈,河水灌进来,瞬间没过脚踝。
“赵老爹!”王如尖叫。
赵麻子和徒弟被缆绳缠住腿,拖向舷外。
浪里露出半截桅杆,像巨兽的獠牙,只待把人戳穿。
厉岚把王如往舱壁一推,自己反身扑出去。铁剑出鞘,剑光在雨里拉出一道青线——
“叮!”
缆绳断成两截,赵麻子和徒弟滚回甲板,吐出一口咸涩的海水。
厉岚抓住他后领,借浪头回卷之力,把人扔进舱内。
自己却被反震力带得后仰,黑浪迎头盖下——
“林澜!”王如扑到门口,被雨水抽得睁不开眼。
千钧一发,少年左掌在舷沿一撑,整个人拔起,脚尖勾住舱顶横梁,倒翻回舱。
舱门“砰”地阖死,门闩被王如用背顶住,水仍从缝隙里“嘶嘶”喷进来,像毒蛇吐信。
黑暗里,只剩喘息与心跳。
下一瞬,船身猛地一歪,像被什么托起——
“漩涡!”赵麻子嗓子嘶哑,“抓牢!”
王如死死抱住固定小灶的铁柱,厉岚一掌把王如按进角落,五指扣住墙壁拐角,指节在巨力里泛白。
船外,天地翻覆。
他们像被塞进一只巨鼓,鼓槌是浪,鼓面是天,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鼓声忽歇。
风停了,雨停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舱门被推开一线,灰白的天光露进来,带着雨后的腥甜。
王如第一个爬出去,浑身湿透,发黏在脸上,她却咧嘴笑:“还活着!”
“小鲫鱼”歪在一条缓水湾里,船板裂了三道,桅杆折断,帆无影无踪,像条被剥了皮的鱼,却竟没沉。
赵麻子跪在甲板,抚摸裂缝,老泪混着雨水:“祖宗保佑……”
厉岚站在船头,环顾四周——
两岸青山如斧劈,水面宽阔,像被谁随手舀走一半风浪,留下一湾静水。
远处,有雁群掠过,低低哀鸣,似在哀悼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劫。
“落雁湾。”赵麻子喃喃,“暴风把咱们推上岸了。”
王如抬手,指向湾口:“看!”
一叶窄窄的竹排,拴在枯树根,排上搁两把木桨,一排淡水囊,几只干面饼,像是谁提前备好的生路。
赵麻子抹了把脸:“我年轻时在此地埋过粮食,没想到……还在。”
他转向两个少年,声音发颤:“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再往前,暗礁、海雾……老头我惜命。”
王如扑过去,抱住他胳膊:“赵老爹,谢谢你!”
赵麻子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她湿发,又重重拍厉岚肩膀:“小子,照顾好她。”
厉岚点头,把仅剩的碎银塞进老人掌心:“修船。”
赵麻子没推辞,红着眼眶笑:“成!过几天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带你们回去!”
……
竹排下水,轻得像一片落叶。
王如执前桨,厉岚掌后桨,两人同时用力,竹排离岸,滑进落雁湾深处。
赵麻子站在破船甲板,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株枯槐。
他忽然大喊:“丫头——林小子——”
两人回头。
老人把双手拢在嘴边:“风大,别回头!”
王如用力挥手,银铃在风中碎响:“知道啦——”
竹排转过山嘴,赵麻子的身影被峭壁挡住,再看不见。
水面渐阔,两岸青山退去,前方是灰蓝色的海。
王如深吸一口气,回身望厉岚,眼睛被夕阳映得透红:“大副,接下来,咱们可没船老大兜底了。”
厉岚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声音被海风吹得散开:“那就自己兜底。”
……
海比河更冷,浪更高,却也更直率——它想把你掀翻,便明明白白掀翻,不玩暗流那一套。
竹排上,两人轮流休息、划桨、守夜。
白日,日头像一面铜镜,把海面照得晃眼;夜里,星子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捞一把碎银。
次日清晨,雾起了。
先是薄薄一缕,像谁呵了口气;很快,雾浓得能捏出水来,十步外不见物。
王如把罗盘举到鼻尖,指针疯转,像被鬼魅掐住脖子。
“完了,”她小声道,“迷了。”
厉岚却把剑放在水中,指尖轻扣剑脊——
叮、叮、叮……
水纹,一圈圈荡出去,与不知道什么东西相撞,又折回来。
“左前三十丈,有礁。”少年睁眼,声音笃定。
王如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看。”厉岚指着水面上的波纹。
少女屏息,看着那些波纹,良久,眼眸一亮:“看不出来,你这么聪明。”
“是你自己笨。”少年把斗笠扣到她头上。
雾越来越浓,像一团湿棉,把竹排裹在中间。
厉岚却越划越稳,每一次转向,都提前避开暗礁。
王如从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托腮发呆,最后干脆把桨一扔,躺到排尾,拿斗笠盖脸:“大副,我睡了,到岸叫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竹排猛地一轻,像被谁托出水面。
雾,忽然散了。
前方,一座孤岛静静卧在海心,像一条浮出水面的黑鲸。
岛身被礁石环抱,礁上覆满青白盐霜,在阳光下闪出冷冽的蓝光。
岛心,一座孤峰如断剑,直插天际。
“霜矶岛……”王如喃喃,鼻尖被咸腥的海风吹得发红,“咱们到了。”
竹排靠岸,浪头推来推去,排底在碎石上刮出“嚓嚓”声。
厉岚先跳下水,水浸到腰,冰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回身,把竹排拖到礁滩固定,又伸手接王如。
少女落地时,脚底一滑,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咚”一声脆响。
“嘶——”两人同时抽气。
王如揉着额角,眼泪汪汪:“你这骨头……是铁打的吗?”
厉岚没答,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礁滩深处——
那里,泊着另一艘船。
船身狭长,通体漆黑,桅杆上无旗,却用白漆涂着一只展翅的蛛网飞鸢。
船头,两道身影背对他们,一高一矮,正把一只木桶往海里扔。
桶里是血。
王如顺着少年目光看去,鼻尖耸动:“他们……是谁?”
厉岚把铁剑横到身前,声音压得极低:“上岛后,跟紧我,别离开三步。”
少女点头,把帽檐压低,手已摸上剑柄。
海风忽紧,吹得黑衣猎猎,像一面面不肯降的夜旗。
霜矶岛,静得只能听见浪打礁石,与两人压低的呼吸。
——却像,有无数双眼睛,正从礁石缝隙、从孤峰阴影、从盐霜覆盖的洞穴里,冷冷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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