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山。
顾扈立于高台,尚方剑横臂,雪色映得鹤氅愈发素白。
他抬手,令鼓声骤停,目光掠过西炎阵前那面被风撕得猎猎作响的玄鸟旗,忽而朗声一笑,笑声如冰珠坠玉盘,清脆却带寒。
“传言西炎邸思芸是当世名将,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徒负盛名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滚进西炎士卒耳中,“吕奉神射,三箭定乾坤!老夫早言:西炎羽翼,不过枯枝蒙纸,风雪一至,自当寸裂。今果应验!。”
说罢以筷子比“玄鸟”,在空中轻轻一折,仿佛折掉羽翼的鸟。
北齐阵里爆起哄笑,如狼嗥成群,压过风声。
风卷残雪,西炎前排兵士不自觉低首。
邸思芸眉骨血痂未脱,闻言指节微白,却碍于创口,不能扬声。
阵尾,林祁推动轮椅,缓缓前行三丈,雪在木轮下发出细碎的裂帛声。
他抬眼,眸色比雪更凉,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像一痕冷月破云,不炽,却足以照夜。
“顾相雅言,林祁洗耳。”
他羽扇微合,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只是可惜——虎再猛,亦不免囚于槛阱;良弓十石,奈何执弓者疑其弦声。”
一句落下,西炎阵中低垂的头颅又悄悄抬起。
顾扈眯眼,白眉下的精光一闪,拂袖朗声:
“林先生好口齿!只是兵戎之事,终非鼓舌之戏。”
林祁不理,只抬扇指天,雪片落于扇骨,瞬化水珠,沿扇缘滴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雪落无痕,人心有迹。吕将军三箭裂钱,却裂不开君王一寸真心——此非林某杜撰,乃世人所观。”
西炎士卒面面相觑,目中郁色稍解,低声窃传:“这北齐皇帝好大的疑心病!”
顾扈察觉,袖口一紧,仍维持温雅,声却沉了三分:“兵家胜负,堂堂正正。先生暗施离间,金银夜送,不过鸡鸣狗盗。”
“鸡鸣?”林祁偏首,似在咀嚼二字,忽而展扇轻摇,扇面绘的恰是雄鸡一唱,天下皆白。
“鸡者,司晨也;狗者,守夜也。林某一不窃国,二不窃军,不过借君之疑,醒君之梦。顾相若以此为盗,岂非把自家江山作囊中物?”
西炎阵中爆出低低哄笑,有人忍不住高喝:“先生说得妙!”
顾扈面色微青,仍自持,再踏一步,雪台“吱呀”:“口舌之利,终非刀弓。两军对垒,射艺已分胜负,先生可有胆真刀真枪再赌一阵?”
林祁以指抚弦,膝上瑶琴发出“铮”一声轻颤,音如冰下泉。
“顾相欲赌,林祁奉陪。只是赌桌之上,既有金银,也该有头颅。——若吕将军因疑被诛,顾相可敢以尚方剑自裁,偿他一命?”
风雪忽紧,吹得顾扈鹤氅倒卷,像一面欲折的白旗。
他唇角微颤,半晌方道:“先生莫要颠倒黑白。”
林祁低叹,声却忽转凌厉:“黑白之辨,不在口舌,在人心。
吕奉辕门一箭,射碎铜铃,却射不碎君王暗鬼;林某一纸离间,未动北齐一兵一卒,已令千骑换旗。
兵者诡道,顾相读《战史》三十载,竟今日方知?”
他话音未落,指尖骤挑瑶琴,“锵”一声,弦音化作实质,震得高台旗绳“啪”地断了一缕。
顾扈身后,一名北齐文官猝不及防,竟被琴风扫得倒退半步,雪冠歪斜,狼狈不堪。
西炎军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林先生威武!”
霎时间,千声叠应,如山呼海啸,将方才那点低靡一扫而空。
邸思芸趁势拔剑,剑尖指天,血痂裂开,血珠沿眉梢滑下,却衬得她眸光更亮。
“玄鸟——”
“在!”
“唱!”
于是,千甲同声,歌如滚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歌声压过风雪,压过顾扈尚方剑的冷辉,也压过北齐阵前未散的那声“吕”。
顾扈立于高台,广袖灌风,像一只被钉在雪中的鹤,欲振翅,却恐折颈。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欠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先生高才,顾某……受教。”
林祁推动轮椅,缓缓转身,背对敌阵,声音不高,却恰好让最后一排西炎兵也能听见:
“雪大,顾相回营路上,莫要迷了方向。——疑心生暗鬼,暗鬼最噬骨。”
雪原之上,玄鸟旗忽然“啪”地展开,黑羽红纹,如浴火之凤。
顾扈俯首,看见雪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
他忽觉喉头腥甜,却自知再开口,只会为对方添一声喝彩,遂拂袖下台,脚步比来时沉了三分。
西炎军中,歌声未绝,反更高亢。
林祁未回头,只抬手,以扇背轻轻击膝,合了鼓点。
……
几日死寂,北齐营栅紧闭,连斥候都不曾露头。玄鸟军巡哨的步子也松了,雪原上只剩风在刀鞘里打着呼哨。
忽听——
轰————
一声闷雷自地底滚出,震得辕门木栅齐齐跳起。
雪尘激扬,像有人把巨锤砸在冻土深处。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串。
“报——!”
探马连滚带爬冲进中军帐,脸被雪沫糊得煞白。
“将军!东北方向,有异象!”
邸思芸掀甲而出,眉骨旧痂被震得渗血。
她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至雁回山最高处。
林祁已先一步到,白发被气流撕得猎猎横飞。
众人循他视线望去,俱都屏息。
雪原尽头,一道紫黑色的“缝”悬在离地百丈高空,宽逾十丈,边缘翻卷如活物。裂缝里透出瑰丽至极的霞光:绛紫、金橙、幽蓝……层层晕染。
紫气顺着裂缝倾泻,所过之处,积雪瞬息化水,裸出黑土,却又在下一息被冻成琉璃。
更诡的是——
紫气里漂着“东西”。
先是细碎光点,近看竟是一枚枚古老铜钱,外圆内方,却无字,两面皆镌一只振翅玄鸟;继而出现残破旗幡、断裂戈矛、半具半具的青铜战车……皆倒悬空中,慢速旋转,似被无形之水托举。
最后,一截巍峨楼船的船首自裂缝里探出,船头立一杆黑旗,旗面绣着一只白森森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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