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藏在墙壁后,指节咬得发白。
他数得清楚:
眨眼之间,已废四人,而师父连轮椅都未挪半寸。
可那“噬魂阵”却越压越低,漩涡边缘已触及厉岚发梢,一缕白发被抽得笔直,像随时会离体而去。
少年掌心沁汗,摸到怀里皇后所赠锦囊——
辟邪鎏金豆。
他忽地想起:皇后说有“安神”的作用。
若将豆投入阵眼,是否可乱其噬魂之力?
念头一起,再压不下。
他矮身潜出照壁,沿着殿侧阴影,爬向阵基。
……
阵内。
厉岚以意御剑,连斩八人,星辉却愈渐黯淡。
——噬魂阵专克识海,他每出一剑,神识便被抽走一缕。
第十三人使一面铜镜,镜背刻“摄”字,镜光所照,星辉竟被定住一瞬。
就这一瞬,第十四人贴地滚入,掌中黑匕直刺厉岚丹田。
“噗!”
匕首入肉,却被骨头卡住——厉岚残躯之内,星枢剑罡诀早已将脏腑移位一寸。
他反手一肘,星辉自肘尖喷出,将那人头颅击成血雾。
可血雾未散,第十五人自血雾里钻出,十指缠满情丝蛊,红得刺目,直扑厉岚咽喉。
厉岚眸色一暗,左手五指虚握——
“星刃·三·玉衡。”
星辉剑阵骤然收拢,合为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线,绕颈一周。
光线寸寸断,断口平滑如镜。
第十五人怔立原地,片刻后,十根手指齐根而落,血如泉涌。
……
高湛终于爬到阵基。
那是一块乌金阵盘,嵌在雪下,盘心镶着一枚漆黑灵石,正源源不绝抽取魂力。
少年掏出鎏金豆,双掌合十,将豆夹于掌心,对着阵盘,猛地一砸——
“叮——”
脆响极轻,却如铜镜乍破。
噬魂阵上空,漩涡顿止。
厉岚白发一瞬垂落,眸中星辉大盛。
“好样的!阿湛!”
他长笑一声,双臂张开,星辉剑阵再度绽放,却不再分散,而是合为一柄巨剑——
长丈二,宽三尺,剑身铭刻北斗,剑尖直指苍穹。
“星刃·四·摇光。”
一剑斩落。
没有技巧,没有变化,只有最纯粹的“意”。
剑光所过,雪幕被劈成两半,露出其后墨色的夜。
噬魂阵如纸糊,被从中剖开,十八名黑衣人同时喷血倒飞。
有人撞断华表,有人跌入御河,有人被钉在殿门之上,四肢垂挂,像一面破旗。
雪原寂静。
厉岚缓缓“落”回地面,星辉光柱一寸寸熄灭,膝盖以下重新与雪融为一体。
他抬手,捂住腹间伤口,血从指缝渗出,却已不再是红,而是星辉般的银。
——神识耗尽,血亦成光。
高湛狂奔而来,跪在雪里,抱住师父小腿,喉咙里发出幼兽似的呜咽。
“哭什么,”厉岚拍拍他发顶,“还没死。”
少年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师父白发之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仍在笑。
“阿湛,”厉岚低声道,“剑髓……在殿内。你进去,取出来。”
“那师父——”
“我歇口气。”
厉岚合上眼,身子向前一倾,额头抵在少年肩窝,像一座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树。
雪,再次落下。
……
英武殿金瓦之上,风铃叮当,像为谁奏一曲挽歌,又像为谁迎一场新生。
高湛抱着玉匣冲出时,雪已停。
东方既白,一缕曦光落在殿前,照出满地狼藉。
厉岚仍坐在雪里,背对华表,白发披散,像被雪雕成的塑像。
少年屏息,探指——
鼻息微弱,却稳。
他松了口气,将狐裘解下,裹住师父。
狐裘一角,露出那枚“如朕亲临”玉佩,火纹被血染得更艳。
远处,有急促脚步踏碎残冰——
羲皇亲王披玄狐大氅,赤剑倒提,一路踏血而来。
他在厉岚面前停住,俯身,指尖探向脉门。
片刻,抬眼,望向高湛,声音哑得吓人:
“拿酒来。”
高湛愣住。
亲王自腰间解下铜壶,拔塞,酒香冲鼻。
他托起厉岚下颌,将酒灌入。
酒液溢出,混着血,染红雪地。
“怎么样了?”亲王低语,“我听沈夙那丫头说这里出事了,赶紧赶了过来。”
厉岚睫毛微颤,终究没睁眼。
亲王收壶,把人打横抱起,大氅一裹,像抱走一柄断剑。
“回府。”
他转身,赤剑在雪里拖出一道深痕,像给大地补上一刀,又像给谁指一条归路。
高湛抱着玉匣,紧跟其后。
日出东方,金鳞般的晨光铺满御道。
少年回头望——
英武殿巍峨依旧,雪已掩去所有血迹。
唯有殿门之上,一道剑痕横贯匾额。
乌木大门再次开启时,铜环上的冰凌尚未滴落。
老仆一抬眼,便见自家王爷抱着个人踏雪而来,大氅下摆沥血成线,一路染红阶前积雪。
“关府门,传御医。”
五个字,像五柄短刃掷进夜色,老仆颤声应诺,连滚带爬跑去传令。
高湛抱着玉匣紧随其后,指节因寒冷与紧张而发白。
府内灯火骤亮,却无人敢高声,唯有风灯在檐下晃,投出幢幢鬼影。
铜盆兽炭被搬来三架,仍压不住屋里渗出的寒气。
厉岚被平放在松木榻上,白发披散,像一捧雪覆在玄青被褥。
腹间伤口已凝成银红色血痂,可指背、颈侧仍不断渗出星辉,点点斑斑,仿佛体内藏着一条不肯安歇的银河。
御医鹤发鸡皮,背一只乌木药箱,箱角包铜,被火光照出幽绿。
他把脉极久,指尖不敢用力,像怕把最后一根游丝掐断。
“如何?”亲王负手立在榻侧,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震得窗棂上冰花簌簌落。
御医收指,长揖到地:“回王爷,外伤未及腑脏,血已归经。
然神识枯竭,如灯芯将尽,幸而根火未绝,只须静养数日,以汤药温养识海,再以安眠香护魂,或可复原。”
一句“或可”,高湛心头猛地收紧。
亲王却眉峰不动:“几日?”
“少则三日,多则七日。
其间切忌动怒、动剑、动念。”
御医顿了顿,又补一句,“也忌受寒、受惊、受魇。”
亲王挥手:“开方。”
御医退至外间,提笔的手悬在上方,墨汁滴落,晕开一片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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