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万卷书斋后半夜,雪声比风声更静。
灯油将尽,火光在书脊上跳动,像一尾濒死的蚕。陆长清让众人在前厅歇下,独独唤厉岚一人随她前往塔顶。
走过七层螺旋木梯,塔顶是一扇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乌木门。
门后无窗,只悬一盏青釉灯,灯焰细若豆,却照得四壁寒光流转——
四壁挂满了剑。
长短、宽窄、轻重、单双,或尘封或澄亮,像一片被岁月按了暂停的剑冢。
而在最深处,横着一只墨色剑匣。
匣长三尺六寸,匣面满布裂纹,却又被铜钉细细箍紧,像一具碎过千百次仍不肯散去的骨骼。陆长清立在匣前,抬手拂去浮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
“他当日自篁林谷归来,只说一句——
‘我已身残,恐此剑蒙尘,暂寄于此。’
我替他守了十年。”她指尖一点,匣锁“嗒”地弹开。
厉岚呼吸骤停。
匣中躺着一柄墨绿色的长剑,通体幽光,像把一截深夜凝成的潭水折叠成锋。
剑身近格处,刻着两个极细的小篆:青冥。
剑尖却缺了半寸,缺口处用乌金丝缠成一缕极细的穗,像替它系住最后一缕人间气息。厉岚忽然想到刘万事讲的故事——
楚千叶单手持剑,挥出一道墨绿剑芒劈开黑雾;
楚千叶的右臂齐肩炸成血雨,却仍半步不退;
楚千叶用独臂把剑插回匣中,哼着歌,撑起自己破碎的身体。
少年指尖发颤,却不敢碰剑,只哑声问:
“他……真的回不来了吗?他不是让我在这里等他吗?”
陆长清没有答,只抬手覆上剑匣。
灯焰一晃,剑身映出厉岚的脸——
那是一张尚未长开却已过早学会藏泪的脸。
少年忽然觉得胸口被撕开一道口子,所有被风雪压下去的疼全都涌上来。
他死死咬住手背,指节抵住鼻尖,却仍有一滴泪砸在剑匣上,“嗒”,声音比灯花爆裂还轻,却烫得他浑身一抖。陆长清垂眸,像在看多年前的那个人。
“他当日说——
‘我若死,青冥无主;
我若残,青冥蒙尘。
与其随我入土,不如留待后来人。’”
“若他回不来了,你就是青冥的下一任主人。”
厉岚摇头,退后半步,后脑抵在冷壁上,声音哑得不成调:
“我连开脉都是借他的剑意,哪有资格碰它……”
“我一声师父都没有喊过……”
“我还想要给他养老送终,他怎么能不回来……”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要把所有哽咽都塞进胸腔,却只逼出一声闷得不像人声的呜咽。
陆长清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一指点在厉岚眉心。
一缕清凉剑意自她指尖流入,像雪落滚烫的铜炉,滋啦一声,蒸出大片白雾。
少年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不在书塔——
他站在篁林谷,满地焦土,黑雾未散。
前方,楚千叶背对他,右臂空空,左臂拄青竹杖,背影如折剑。
那人却回头,脸上没有疤,像十年前还未遭劫的模样。
少年听见他开口,声音远远近近,像隔着十年光阴:
“厉岚,莫哭。
剑折可再铸,臂断可再植,
唯有人心,一碎便难全。
你今日为我掉泪,他日便要为天下人止泪。”
景象倏然碎裂,厉岚踉跄一步,仍站在塔顶,灯焰如豆。陆长清已收回手,负袖而立。
“这是他留在茶票里的一缕神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他总说,自己欠天下一把好剑,却从不肯承认,天下也欠他一句公道。”
厉岚抬手,用袖子胡乱抹脸,却越抹越湿。
他忽然转身,对着剑匣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匣沿,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都撞得极重。
最后一记抬起时,额前已渗出血丝,却映得少年眼神亮得吓人。塔门吱呀一声,有人提着风灯进来。
椋蕊站在门槛,狐裘上落满雪,像披了一身碎月。
她先向陆长清颔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轻声道:“先生,我能带他出去透口气么?”
陆长清点头。
椋蕊上前,没拉他,也没劝他,只蹲下,用袖子替他擦去额前血珠。
指尖碰到伤口时,少年瑟缩了一下,却没躲。
“疼吗?”
“疼。”
“疼就好,疼才记得住。”
她声音轻,却带着笑意,像雪里开出的腊梅。两人并肩坐在塔外飞檐上,脚下是万丈雪崖,头顶是万里星河。
风把檐角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像谁在敲一只空酒壶。
厉岚抱着膝,眼睛仍红,却不再落泪。
“右护法,”他闷声开口,“你说,他当年把剑留在这儿,是不是早就打算不要了?”
椋蕊侧头看他,目光柔得像新雪:
“不,他是怕自己握剑,却保护不了心中所爱。
青冥太重,觊觎的人不在少数。
他若真带着它,恐怕早死在某个无名山沟,连坟都没人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把剑留在这儿,是把最后一点退路,留给了自己,也留给了后来人。”
厉岚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阴阳鱼玉佩。
“可他还是去了。
他把这个给我的时候,说——
‘若我不归,你便是下一任天界山山主。’
我当时怕得要死,只想把玉佩扔回他怀里。
可现在我明白了——”
少年攥紧玉佩,指尖发白,“他不是要我当山主,
他是要我向他一样,用手中之剑,荡尽天下魍魉,守住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椋蕊莞尔,伸手揉了揉他发顶,像在揉一只炸毛的小兽。
“小个子,你长高一寸了。”
“真的?”
“嗯,从哭鼻子的声音里,长高了一寸。”
厉岚瞪她,眼眶仍红,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谢谢你。”
少女抬手,指尖轻弹他额头,眸子里映着漫天星子。
夜风忽紧,卷落檐角积雪,扑簌簌洒在两人肩头。
厉岚伸手接住一捧雪,攥成冰冷一团,又松开,看雪粉从指缝流走。
远处,塔顶灯火未熄。
青冥在匣中无声震颤,像回应着少年。
雪落无声,却盖不住少年心里那把火——
火里燃着泪,也燃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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