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消,铁骑踏霜。
邸思芸一袭绛红戎装,外罩玄狐短氅,腰悬雁翎刀,马鞭抽得“噼啪”作响。
她背后三十里加急军旗尚未卷起,鬓边已结薄冰——从雁回山到皇城,她三日两夜未合眼,跑死三匹战马。
“再快!”
她吼声未落,座下“火骊”已闻鞭嘶鸣,四蹄腾空,直撞皇城方向。
副将在后远远喊:“将军!入城需缴兵刃——”
“滚开!”
邸思芸扬鞭,一道赤影掠过城门,守卒只觉眼前火浪扑面,再回神,连人带马已消失在御道尽头。
……
紫宸殿外,雪霁初晴。
西炎王正与内侍下棋,手边鎏金炭炉“哔啵”作响。
冯保跌跌撞撞扑进来:“陛下!邸将军……闯宫门!”
“哦?”
帝王指腹摩挲黑子,唇角勾起,“比朕算的,早到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殿门“砰”地被踹开——
邸思芸甲胄未卸,肩背风雪,单膝跪地,声如裂帛:
“臣邸思芸,叩见陛下!”
雪沫自她披风滚落,瞬间化雾。
西炎王抬手挥退内侍,笑意不达眼底:“爱卿千里兼程,所为何事?”
邸思芸抬眸,目光亮得吓人:
“臣——请陛下收回赐婚成命!臣,不嫁厉岚!”
殿中骤然安静。
西炎王“啪”地落下一子,似笑非笑:“为何?”
邸思芸深吸一口气,嗓门大得震落檐冰:
“因臣已有心上人!”
“唔?”西炎王眸光玩味,“谁家儿郎,竟能入将军之眼?”
邸思芸咬了咬唇,耳尖微红,声音却毫不扭捏:
“回陛下——林祁!”
“林祁?”
西炎王低低重复一遍,忽地仰头大笑,笑声滚过殿梁,震得铜铃乱颤。
邸思芸被笑得发懵,柳眉倒竖:“陛下笑什么?!”
帝王收住笑,以袖拭泪,指着她不住摇头:
“朕笑——朕这红娘当的也不赖啊!”
他抬手,冯保会意,捧出一卷画轴。
画轴展开,雪色宣纸上,一人青衣白发,手执羽扇,目若寒星——
赫然正是“林祁”!
邸思芸瞳孔骤缩。
西炎王以指尖轻敲画中人之肩,语气温柔得像诱雀的网:
“爱卿口中‘林祁’,正是朕新封的国子监博士、天界山少山主——厉岚。”
“……”
邸思芸只觉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人抡锤砸在她天灵盖。
“不、不可能……”她喃喃,“他、他分明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怎会……”
西炎王低笑,将画轴抛入她怀:
“是否一人,爱卿自去确认。”
“朕给你——”他抬手,以玉玺重重一压案上红泥,“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安颐殿大婚照旧,或——”
帝王眯眼,声音陡然转冷,“你二人一起抗旨,朕便一起问罪!”
……
安颐殿外,雪色又起。
御林军铁甲如墨,列作两重,枪尖闪着幽蓝冷芒,像一排噬人冰牙。殿檐下,风灯摇晃,投出幢幢黑影,映得阶前那袭绛红戎装愈发灼目。
邸思芸翻身下马,鞭梢一甩,马桩上积雪簌簌而落。
她解了雁翎刀,随手抛给副将,抬手摘下风帽,碎冰自鬓边滚落,像一串小小玉坠。
“开门。”
嗓音不高,却带着沙场里淬出的金铁之气。
守备校尉认得这位女将军,却也知里头是被西炎王软禁的厉岚,一时左右为难。
“将军,陛下有旨——”
“我只问一句,”邸思芸抬眼,瞳仁映雪,亮得吓人,“开门,还是等我拆门?”
校尉咽了口唾沫,终究侧身。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像老人临终的喘息,露出深不见底的甬道。
邸思芸拂了拂袍角,踏入殿内。
……
殿中铜炉兽炭烧得正旺,地龙蜿蜒,却驱不散那股子冷。
厉岚坐于窗下,仍是一袭素青薄衫,白发以乌木簪松松挽起,正低头拨一盏星辉凝成的小灯。
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张轮廓锋利的脸。
听见脚步,他抬眼,目光穿过灯火,与邸思芸撞个正着。
那一瞬,女将军忽然明白:画轴可以作假,身份可以作假,可一个人的眼神——藏不住。
她停在五步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旗。
“林祁?”
声音轻,却像钝刀割肉,带着血锈味。
“邸将军,”他开口,嗓音低哑,“对不住。”
几个字,像块冰一样,砸在炉盖上,溅起白雾。
邸思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却像剑尖挑破铜镜,脆而刺耳。
“果然是你。”
她上前两步,靴底踏碎地砖上的冰碴,停在他轮椅前,俯身,一把攥住他衣襟——动作太急,带得轮椅“吱呀”后退半寸。
“为什么?”
她问,声音哽在喉间,像沙场最后一支鸣镝,带着不肯散尽的硝烟。
“你敢骗我?”
厉岚任她攥着,指腹却悄悄收紧,指背青筋浮现,像一条条冻僵的河。
“我不敢露面。”他低声道,“幽、魔、妖三方、北齐暗谍、天界山叛徒……每个人都想要我的命。我只能换一张脸,才能去雁回山,才能——”
“才能什么?”邸思芸冷笑,“才能看我像傻子一样?”
厉岚唇色发白,却无从反驳。良久,他垂眼,缓缓吐出一句:
“对不起。”
又是一句“对不起”。邸思芸忽然觉得好笑,笑自己千里兼程、跑死三匹战马,却只为听这轻飘飘三个字。
她松开手,背脊却挺得更直,像一杆被风雪磨亮的枪。
“厉岚,”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愿不愿意娶我?”
灯火猛地一跳,映出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殿外,风卷雪粒,打得窗棂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槌,敲在人心上。
厉岚指尖颤了颤,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
“不愿。”
邸思芸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冰屑簌簌而落。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终于确认了一桩军情。
“我明白了。”
她转身,绛红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又像一面被风折断的旗。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他,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林祁,我会想办法。”
她叫的是林祁,而不是厉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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