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沉重的黑绒布,将整座皇城笼罩。
东宫之内,所有的灯火都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光影在廊柱间晃动,如同一个个挣扎的鬼影。从殿门口到寝宫的白玉石阶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东宫所有的宫女、太监。他们俯首帖耳,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最低,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即将到来的天威。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于,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监总管那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一众禁军统领和心腹太监的簇拥下,出现在了寝宫门口。
来人正是大周王朝的最高统治者,景元皇帝,叶擎天。
他年近五旬,但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挺拔的身姿被一身绣着九条金龙的常服包裹,面容冷峻,不怒自威。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喜怒,只有身为帝王惯有的审视与威严。
他一步踏入寝宫,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殿内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死亡的腐朽气息,让叶擎天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看到的是一片萧瑟与凄凉。陈设依旧华贵,却因为主人的“不行”而蒙上了一层灰败之气。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张宽大的龙床上。
他的儿子,大周的太子,叶玄,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床上的叶玄,面若金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胸口只有微乎其微的起伏,若非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与死人无异。
这副凄惨的景象,与叶擎天记忆中那个虽然顽劣、虽然坠马后变得庸碌,但至少还算鲜活的儿子,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不知为何,一股从未有过的、细微如针扎的刺痛,轻轻划过他那颗早已被朝政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他有多久,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儿子了?
是从他八年前坠马,断了所有希望开始?还是从他沉湎于诗词歌赋,不问政事开始?
叶擎天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早已变成了他帝王生涯中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陛下……”
太医院判张承领着一众御医跪在床边,声音颤抖地叩首。
叶擎天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即将死去的儿子。他此行前来,不是因为父子之情,而是身为皇帝,必须履行的最后一道程序。太子薨逝,兹事体大,他必须亲眼确认。
就在他那冷漠的目光注视下,床上的叶玄,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龙袍的一角时,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
“父……父皇……”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着床榻,竟是想要起身行礼!
这个动作,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不啻于承受千钧重压。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刚刚吞下护心丹才稍稍平复的气血再次翻涌。
“噗——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侧过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嘴角再次溢出一缕刺目的黑血,染红了明黄色的锦被。
老太监陈忠连忙上前,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自己则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他猛地转身,对着叶擎天重重磕头,额头撞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殿下他……他心里一直记挂着您啊!他总说……总说自己无能,辜负了您的期望……”
陈忠的哭喊,叶玄的挣扎,那一片刺目的黑血。
这一幕,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和辩解都更具冲击力。
一个行将就木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所念,口中所唤,依旧是君臣父子之礼。这份纯粹到近乎愚钝的“孝”,像是一柄无形的锥子,狠狠刺进了叶擎天的心防。
他那张万年冰封的威严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不必多礼!”
他竟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伸出那只执掌天下权柄的大手,一把按住了叶玄的肩膀,“躺好!”
手掌接触到儿子身体的瞬间,叶擎天心中又是一震。
好瘦。
隔着单薄的寝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肩膀只剩下一把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而且,入手冰凉,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真的是……要死了。
这个认知,让叶擎天的心头,再次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惋惜?是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被皇帝按回床上,叶玄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破风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会哭诉,会求饶,会为自己辩解,会控诉是谁害了他。
就连叶擎天,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来应付一个儿子临死前的所有情绪。
然而,叶玄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为自己求情半个字。
他那双涣散的眼睛望着帐顶,用游丝一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道:
“父皇……北境……传来消息了吗?雪灾……如何了?赈灾的……粮食,可曾……运到?”
“还有……南方的漕运……今年雨水多,怕是……会影响税银入京……户部,可有……应对之策?”
声音很轻,很弱,却如同一记记重鼓,狠狠敲在叶擎天的心头。
他……他在说什么?
叶擎天彻底愣住了。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以为会听到一个废太子的怨恨与不甘,却听到了一个储君对国之大事的忧虑与牵挂!
北境雪灾,漕运税银,这正是他今天下午还在御书房与内阁大臣们商议的头等大事!这两个问题,一个关乎边境稳定,一个关乎国库命脉,棘手无比。
而他的其他儿子们呢?
老二叶昊,此刻恐怕正在府中大宴宾客,庆祝自己即将上位。
老四叶洵,心思深沉,想必也在暗中布局,准备坐收渔利。
他们整日里想的,念的,都是如何斗倒对方,如何讨好自己,如何将那个至高无上的储君之位弄到手。
何曾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叶玄一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他分忧,为这个国家分忧?
这种格局的对比,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讽刺!
一种名为“怀疑”的种子,第一次在叶擎天的心中,悄然萌发。
我……是不是真的看错了这个儿子?
那八年的庸碌无能,难道……都是伪装?
不……不可能。叶擎天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若他真有如此心机,又岂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或许,这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了。
就在叶擎天心绪翻腾之际,叶玄的目光转向了陈忠。
“笔……陈忠,拿笔来……”
陈忠含泪点头,连忙从一旁的桌案上取来笔墨纸砚。他知道,殿下的最后一出戏,也是最关键的一出戏,要上演了。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震撼的目光中,陈忠将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在了一块木板上,递到叶玄面前。
叶玄靠在陈忠的身上,颤抖着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因为剧毒的侵蚀,指甲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握住笔,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
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白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墨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手腕猛地一沉!
笔锋落下。
一笔,一划。
写得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生命镌刻而成,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刚烈。
《固国安邦三策》
仅仅六个大字,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叶擎天站在一旁,瞳孔缩成了针尖。
固国安玩?三策?
他想做什么?他要写什么?
叶玄没有停下,他蘸了蘸墨,继续在纸上写了下去。这一次,不是完整的句子,而只是几个关键词。
“开海禁,通商路,以商税补国库。”
“行新政,清田亩,抑豪强安万民。”
“改军制,设武举,不拘一格降人才。”
短短三行字,二十七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叶擎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开海禁!清田亩!改军制!
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他登基以来,日思夜想,却因为阻力重重,迟迟无法推行的惊天国策?这其中牵扯的利益集团,上至世家门阀,下至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动一发而牵全身!
这些想法,他只在与最核心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密谈时,才偶尔提及一二。
叶玄……他一个被圈禁在东宫八年,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废物太子”,他是如何知道的?又是如何能有如此精准、如此大胆的见解?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这分明是一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未来君主,才能拥有的格局与远见!
叶玄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他将那张写好字的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递向了叶擎天。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父皇……这……是儿臣……为我大周江山……上的……最后一道……奏疏……”
话音未落。
他头一歪,手一松,那张承载着惊天国策的纸,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轻飘飘地向下坠落。
而他整个人,则彻底失去了声息,“昏死”了过去。
“殿下——!”陈忠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叶擎天却完全没有听到。他只是下意识地,一把接住了那张正在飘落的宣纸。
他的指尖触碰到纸张,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儿子最后的体温。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三行字。
狂放的笔迹,惊天的国策。
这一刻,这位执掌天下,心硬如铁的帝王,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怔在了当场。
他心中那个刚刚萌芽的怀疑,在这一刻,疯狂地滋长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疑问。
我……
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是不是亲手,毁了自己最优秀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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