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二十七年,冬。
大周王朝的国力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立国百年,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所留下的赫赫武功,早已被承平日久的文治风流,渐渐消磨殆尽。
这是一个依赖算筹和珠算的时代,从庙堂之上的国家财政预算,到市井之间的商贸银钱往来,都由一种名为“苏州码子”(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的繁琐数字符号和一套被称为“龙门账”的纯粹的流水账法所主宰。账目繁杂,勾稽困难,极难核查,为官僚体系的贪腐和亏空,留下了广阔无垠,可以肆意驰骋的灰色天地。
在大周的西陲,通过那条早已被黄沙掩埋了半截的“丝绸之路”,来自西域圣火教国的商队,不仅带来了晶莹剔透的琉璃、芬芳馥郁的香料,也带来了一些,关于“星象观测”和“精妙几何”的异域学说。但这些都被中原那群自诩为天朝上国的士大夫们,轻蔑地斥为“奇技淫巧”,束之高阁,不屑一顾。
而在无尽之海的彼岸,来自东瀛倭国的使者,正乘坐着巨大的海船,不畏风浪,前来虔诚地学习大周的先进历法与森严制度。他们那谦卑无比的外表之下却隐藏着,对这片富饶大陆,那如同饿狼般的贪婪窥伺。
南方的南楚王朝,则与大周在历法,算学,制度之上几乎同出一源,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的孪生兄弟,彼此之间,既有着密不可分的频繁贸易往来,也存在着深刻,不死不休的战略竞争与提防。
没有人意识到,一种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游戏规矩”的可怕力量,即将从帝国财政的心脏——户部,这个最古老,最庞大,也最腐朽的衙门里,破土而出。
而带来这一切的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和他手中那本如同“天书”一般的崭新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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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侍郎苏越,正式上任的前一夜。
太子府,灯火通明的书房之内。
叶玄与苏越,相对而坐,他们面前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没有经史子集,没有诗词歌赋,而是铺满了各种画着奇怪表格和符号的草稿纸。
叶玄手持着一根木炭笔,正在为苏越进行着一场跨越了千年的“会计学”启蒙。
“记住,苏越,我们大周现行的记账之法名为‘龙门账’,其弊端在于,它只记录收支流水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河,账目越多便越是混淆,越是一笔糊涂账,这也正是它最容易被人上下其手,混淆作假的地方。”
“而我,将要教你的这套全新的记账之法,我为它取名为——‘天地入衡法’。”
他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地写下了一个苏越从未见过却又感觉其中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恒等式”。
【家当 = 外债 + 本钱】(资产 = 负债 + 所有者权益)
他指着这个恒等式,解释道:“你看,‘天’为收入,‘地’为支出。世间万物,皆有平衡,有收入必有其去向;有支出,必有其来源,有收必有支,收支必相等!这便是入衡之理。”
“任何一笔,哪怕只是一文钱的作假账目,都必然会在最终破坏掉这种绝对的‘平衡’!如同黑夜里的一点烛火,无论如何掩饰,都一目了然!”
他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十个造型奇特却又极其简洁的符号。
【0, 1, 2, 3, 4, 5, 6, 7, 8, 9】
“此乃我偶得之一本上古孤本之上,所记载的‘天元算筹’之法,以此十个符号便可代表天地万数,远比我们现行之‘苏州码子’,更加简便也更易于,进行大额数目的繁复运算。”
苏越这位原本就对算学,有着极高天赋的年轻人。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套,逻辑严谨到了可怕的全新记账理论和这套简洁高效到了极致的全新数字符号。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原来……原来账本还可以这么记!原来这世间所有纷繁复杂的钱粮往来,竟能用如此简单的一个‘恒等式’,来清晰地概括!殿下他…他的脑子里,到底…到底装着一个怎样浩瀚无垠的全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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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越,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资历的年轻人,以“侍郎”之尊,进入了户部。
他所面对的是整个衙门,上至尚书,下至书吏,所有老油条官员们,心照不宣的“软抵抗”。
他上任的第一天没人为他引路。
他被分配到的官署,不是明亮的厅堂,而是一间堆满了早已废弃,散发着浓烈霉味的旧账本的仓库。
他按照钦差令,索要“江南旧案”的相关卷宗,却被户部度支司的主事以“正在清点,数目繁杂,尚需时日”为由,硬生生地拖延了整整三天。
苏越独自一人,坐在这间冰冷的“仓库”里。
他看着眼前那如同小山一般堆积,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故纸堆。
脸上非但没有任何的失意与气馁,眼中反而闪烁着兴奋光芒。
“也好,他们以为这里是打发我的‘冷宫’,却不知这里才是我此行最好的‘猎场’!”
“殿下说过,最真实的秘密往往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垃圾堆里!”
苏越不急,不躁,他将自己关在了这间“仓库”里,整整三天三夜。
他没有去碰那些如同乱麻一般根本无法理清的“龙门流水账”。
而是拿出了全新的纸张,研好了墨。
按照叶玄所教授的“天地入衡法”,开始为这些,早已被人遗忘的“废账”,重新建立起了一套,清晰无比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
第四天,上午。
太子叶玄以“江南巡案钦差”的身份在一众户部大小官员,“诚惶诚恐”的陪同之下,亲自“视察”户部。
他故意绕开了那些光鲜亮丽,窗明几净的办公区。
而是,径直走到了苏越那间,偏僻,阴暗的“仓库”门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叶玄明知故问,声音洪亮:
“苏侍郎,听闻户部的卷宗,还在清点之中?不知你这几日,可有任何进展啊?”
陪同在侧的几名户部官员,脸上都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看好戏的讥讽笑容。
然而苏越却平静地从那堆积如山的废纸之中,站了起来。
他手中捧着一本与周围那些发黄发霉的旧账本截然不同的“账本”。
这本账本画满了清晰无比的横竖表格,上面更是写满了那些户部的老官吏们,一个也看不懂,如同鬼画符一般的“天元数字”(阿拉伯数字)。
他走到叶玄面前,躬身行礼,平静地回答:
“回禀殿下。”
“臣,虽至今,仍未见到任何一本,关于‘江南旧案’的正式卷宗。”
“但,臣已将这库房之中,户部近三年来,所有被废弃的旧账,烂账,用臣自创的一套名为‘天地入衡’的算学之法,重新归类核算了一遍。”
他翻开那本“天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那个用最鲜红的朱砂笔写下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刺眼的数字。
他朗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如同惊雷。
“根据,‘天为收,地为支,收支必相等’的恒等原理。”
“臣,斗胆发现,仅这三年,在我户部,所有可查的账面之上,便有至少——”
“三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一两白银凭空蒸发,不知所踪!”
这个精确到了“一两”银子的可怕数字和那套,闻所未闻却又听起来似乎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天地入衡法”。
在所有在场的户部官员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户部度支司的一位老主事,一个做了三十年假账,自诩为“账房圣手”的老油条。
他下意识地凑上前去,想要看清那本“天书”。
他看不懂那些如同鬼画符一般的“天元数字”。
他也看不懂那些画着横横竖竖的奇怪表格。
但是他只听懂了一句话——“收支必相等!”
在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贪腐手段,无论是“虚报损耗”,还是“阴阳账本”,无论是“移花接木”,还是“乾坤大挪移”……所有的一切都必然会在最终破坏掉这种绝对的“平衡”。
“完了……”
叶玄满意地看着众人那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缓缓地从苏越手中,拿起了那本足以让整个大周官场都为之地震的“天书”。
他走到早已面无人色,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新任户部尚书,孙承志面前。
他笑了。
“孙尚书,看来,我们户部的‘老鼠’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多,也要聪明得多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矛头从户部这个部门瞬间扩大到了整个庞大而又腐朽的官僚体系。
“孤觉得是时候该让这套能让所有‘老鼠’都无所遁形的‘天地入衡法’去好好地查一查,我大周朝所有部门的‘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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