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即将震惊整个朝堂的“双重打击”上演的前一天晚上。
太子府,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叶玄,钱万里以及一位身着儒衫,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者。
这位老者便是此次江南士子请愿团的领袖,也是当年曾受过太子太傅林正德点拨之恩的江南大儒——陈子昂。
书房之内,没有紧张的备战气氛,反而更像是一个戏剧开演之前,导演与主演之间的最后一次排练。
叶玄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钱万里的身上。
他没有直接下达任何命令,而是像一个最苛刻的导演,在为自己的演员,推敲着每一个表演的细节。
“钱掌柜,明日的金殿之上,你的‘戏’,最重,也最难演。”
“你要记住一个字——‘怨’。”
“你所代表的,是被腐败的官府,欺压得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的江南商贾。所以你的控诉,要有满腹的委屈,要有被逼到墙角的愤怒,但绝不能有半分的嚣张与得意。”
“你要让父皇,让满朝的文武,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们是一群本想安分守己,却被逼上梁山的‘良民’。”
钱万里听得心悦诚服,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叶玄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秀才,陈子昂。他的语气,变得愈发的恭敬。
“陈老先生,您的‘戏’,则在于一个字——‘势’。”
“那份由江南千万百姓的血泪,所凝聚而成的万民书就是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滔天大势!”
“所以您明日上殿,不需要任何激烈的言辞,也不需要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您只需要用您那最悲怆,也最能引人共鸣的语调将百姓的苦,将民意的‘重’清晰地传递给父皇,传递给百官。”
“您要让他们隔着那高高的宫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份万民书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那千千万万的冤魂!”
陈子昂老泪纵横对着叶玄深深一揖。
最后叶玄站起身,为两人亲自斟了茶。
“记住。”
“明日,你们共同的敌人,不是权相李嗣,甚至不是户部尚书孙承志。”
“你们的敌人是‘不公*’。你们是去向天子求一个‘公道’。”
“把姿态,放得越低越好。”
“把证据,做得越实越好。”
“把民意,抬得越高越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剩下的交给孤。”
同一时刻,深夜。
皇宫,御书房。
景元皇帝叶擎天,正独自一人,在灯下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整个书房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那细微的“噼啪”声。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的阴影之中。
龙影卫指挥使,杜衡。
“陛下,一切都如您所料。”
杜衡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江南商会代表团,一行三十六人,已由四海通商行少东家钱万里亲自带队,于昨日深夜,秘密进京。现,被安置于城南,四海通商行的一处秘密别院之内。”
“江南士子请愿团,共计八十一人,亦已于今日清晨,抵达京城。他们所携带的那份‘万民书’,据报,上面按下的血手印,已近三万之数。”
“而就在刚才,今夜亥时,钱万里与士子代表陈子昂,都已秘密进入了太子府的书房,至今未出。”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句,最关键的汇报。
“据我们在太子府,安插的‘眼线’回报……”
“……太子殿下,似乎正在为明日的朝会‘排演剧本’。”
皇帝听完汇报,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那支朱砂御笔。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半分的愤怒。
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也极其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儿子手段的欣慰,有对儿子心机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期待。
“好啊…好一个‘排演剧本’!”
“朕这个太子,不仅是个能征善战的好将军;如今看来还是个能导能演的好‘戏子’啊!”
“他这是要把‘民间’的声望和‘商界’的财富,这两股最不受朝廷直接控制的巨大力量,都彻底地绑上他自己的战车啊。”
“他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朕,也告诉李嗣那个老狐狸——他叶玄手中握着的牌,可不仅仅只有北境的军权!”
皇帝的目光移向了桌案上,那份由户部刚刚呈上来,关于国库亏空的奏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李嗣的户部,这些年来就像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钱庄!连朕都插不进手去!正好就借着玄儿这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快刀,将这个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毒瘤’彻底剜掉!”
但随即他的眼中又闪过了一丝属于帝王的警惕与冷酷。
“只是这把刀也未免太快了些,他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煽动民意;又能如此不着痕迹地操控商贾……”
“这等手段将来若是用来对付朕呢?”
皇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坐山观虎斗的冷酷与决断。
他对着空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阴影中的杜衡,下达着最后的命令:
“传朕的旨意下去。”
“让宫门禁军,放开明日,通往午门的所有道路。”
“明日的早朝,无论是什么人想上金殿‘鸣冤’都不许阻拦。”
他缓缓地端起了桌案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朕也很久,没有看过这么精彩的大戏了。”
杜衡的身影无声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知道明天的金銮殿上,他将扮演一个被“滔天民意”和“确凿正义”所深深感召,最终不得不做出“英明决断”的圣君。
而他的太子则会成为那把,最锋利,也最趁手,替他清除朝堂障碍的刀。
至于那只即将被当众宰割的“肥羊”(户部尚书孙承志)和那头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病虎”(权相李嗣)……
都不过是这场由他父子二人联手导演的审判大戏的祭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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