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吴宏业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每个字都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
被叫做“二哥”的吴宏业,完全没了平时的沉着,语气又快又急。“刚听来的信儿……明年元旦开始,所有中国公民办身份证,不管是新办、换领还是补办,全得录指纹!”
他一股脑说完,紧接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焦灼:“千万把现在的身份证收好了!这要是丢了再去补,手指头往机器上一按……跟送上门去有啥区别?咱们全得完蛋!”
这话像冰水,从杨树斌头顶浇下。他捏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关节发白。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开来。
这担心不是凭空来的。它一直蹲在心底,吴宏业这个电话,等于直接敲响了关兽的笼子。
这会儿的杨树斌,正被一连串的闹心事缠得脱不开身。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头一桩就是媳妇儿戢红杰。
虽然明媒正娶了,孩子也五岁了,但她心思早变了。当年那份害怕和顺从,随着时间,特别是生了孩子以后,被一种说不清的躁动取代。她开始在家里待不住了。
杨树斌不是没感觉——她那躲闪的眼神、故意不接的话、身上偶尔带回来的陌生味儿,都扎在他越来越敏感的神经上。
这段婚姻对戢红杰来说,打一开始就是怕多于爱。岁数差得大,她心里本能地排斥。以前是怕杨树斌手黑,担心家里人安全,只能忍着。
可现在,她捏住了他的死穴——他们的儿子。
杨树斌四十多了,半辈子飘着,在刀尖上走路。这个意外得来的儿子,被他当成眼珠子,是他黑黢黢的人生里唯一能摸得着的“正常”念想。
他就想图个安稳,想给儿子一个整整齐齐的家。为了这孩子,他不得不把过去的戾气死死摁住。
这些变化,戢红杰看得真真儿的。她认准了杨树斌绝不敢动她。她不光是孩子的妈,更是他费尽心机搭起来的“正常日子”里,缺不得的一块招牌。
这个家得有个女人撑着门面。要是她出了事,眼下这勉强维持的平衡立马就得碎。
他不仅会丢了看得比命还重的儿子,搞不好还得再次亡命天涯,而且这次还得拖上个年纪小、离不开人的孩子。
面对这么精准的拿捏,杨树斌心里明白,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火气常在胸口翻,但他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在没人瞧见的角落,他得花大力气压住那种本能的凶狠冲动。
要是搁在以前,戢红杰根本活不到今天。可为了儿子,为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假象,他只能忍。
这种忍,跟拿钝刀子割自己的肉没区别。
可麻烦还不止这一头。家里头还没消停,另一个火药桶又时刻憋着劲儿。
他的老丈人戢景志——那个脾气一点就着、性子耿直的东北老头,成了家里另一个定时的麻烦。戢红杰那倔劲儿,多少有点随她爸。
这老丈人横看竖看杨树斌都不顺眼,常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跟他吵得脸红脖子粗。
老头儿一上火就啥也不顾,动静闹得特大。
每回都像是生怕邻居听不见,故意大门敞着,扯着方言高声叫骂,数落杨树斌白天睡大觉、夜里精神,不管家里事,或者埋怨他对戢红杰不够热乎。
那骂声能穿透房门,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好几回把小区保安都招来了,敲门问:“家里没事吧?”
每到这种时候,杨树斌都得挤出笑,用软和的口气把保安哄走,解释“老人上了岁数,脾气躁”。
等关上门,背对着还在骂咧咧的老丈人,他的脸立马沉下来,眼里闪过凶光,又赶紧憋回去。
闹得最凶的一回,是个闷热的夏天晚上。
起因记不清了,可能是嫌菜咸了淡了,也可能是孩子哭闹。戢景志的火气彻底被点着了,冲回自己屋,胡乱把衣服塞进旅行袋,死活非要立刻回东北老家。
他跺着脚吼:“我受够了!不待了!宁可回去啃窝头,也不受你这憋屈气!”
“回老家”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劈在杨树斌耳朵边。他魂儿都快吓飞了。
老家有太多他拼命想切断的联系,太多知道点他过去零碎事儿的人。绝不能让知道内情、正在气头上的老丈人离开眼皮子底下!这要是放回去,后果想都不敢想!
他立马冲上去拦,好说歹说,语气从讲理到最后几乎是在求。说包头生活多安逸,保证以后一定改,求老人看在外孙子的份上别走。
可戢景志犟得像头牛,越劝火越大,提着旅行袋就要往门外冲。
被逼到绝路上的杨树斌,额头青筋直蹦,冷汗把后背都溻湿了。急眼之下,他竟使出了最后无赖的一招——
他这个两百多斤的汉子猛一转身,几步蹿到客厅大开的窗户前,在戢红杰的尖叫和老丈人愣住的目光中,抬腿爬上了窗台!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您要走!我今天就从这儿跳下去!”他嘶吼着,声音变了调。
一下子,戢红杰的哭喊、孩子的吓哭、戢景志又惊又怒的呵斥混成一团。
在众人连拉带劝的慌乱中,戢景志看着半个身子悬在窗外的女婿,到底被这不要命的架势给唬住了。他猛地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摔,跺着脚吼道:“行!我不走了!你赶紧给我下来!”
一场风波压了下去,却在每个人心里都划下了更深的痕。杨树斌从窗台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他知道,自己又用最难看的方式,勉强保住了这个随时会散架子的“家”。
眼下杨树斌本来就因为家里这些破事,心里憋得慌。吴宏业这通关于录指纹的电话打来,他顿时乱了阵脚。
感觉一直踩着藏身的地面,正“嘎吱嘎吱”裂开。
面儿上,他还得强撑着过他那规律的日子——每天睡到快中午,然后慢悠悠去自己名下的台球厅或者足疗店,待到深夜最后一拨客人都走光了才回家。
在邻居和不熟的顾客眼里,这个有点发福、话不多的老板,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可只有杨树斌自己知道,家里那些暗地里的较劲,加上吴宏业送来的这关系生死存亡的消息,已经像两根越勒越紧的绳子,让他心里充满害怕。
他好像能听见命运齿轮转过来的声音。
他后来被抓受审时交代,那段日子里,最让他提心吊胆的,倒不是眼前的具体麻烦,而是惦记着他弟弟杨树凯当年跑回哈尔滨可能留下的烂摊子。
那个冲动没经验的弟弟就像个定时炸弹,是他完美逃跑计划里最不听话的一环。
命运最狠的嘲讽就在于,人越怕哪个地方漏风,那个地方往往最后真就成了塌方的口子。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来了。
这时候正心惊肉跳的他还不知道,命运的铡刀已经举起来了。
那个叫许建国的小学同学,带着遥远的记忆和崭新的任务,已经踏上了包头这块地界。
许建国的脚步又稳又沉,正一步一步,缩短着和这位藏了多年的“老熟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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