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投入火焰的洪流。
这不是比喻,而是李维此刻最真切的感受。他的“身体”消失了,或者说,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团在乳白色烈焰中剧烈燃烧、随时可能溃散的能量体。每一寸“肌肤”,每一缕“思绪”,都被那名为“心火”的火焰包裹、舔舐、煅烧。
痛苦?
这个词汇已经不足以形容其万一。那是源自灵魂本源的灼烫,是记忆被强行翻开、杂质被无情焚尽的极致煎熬。远比肉身承受的任何伤害都要更直接,更残酷。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意识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哀鸣,看到构成自我认知的无数记忆碎片在火海中翻滚、熔化。
“哥……快……它们……就在……门外……”
妹妹那绝望的呼唤,如同唯一一根锚索,在无边的痛苦之海中,死死固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不能放弃!绝对不能在这里失败!地球危在旦夕,妹妹在等待救援!这强烈的执念,化作了他对抗焚身蚀骨之痛的最后壁垒。
然而,“心火锻魂”的恐怖,远不止于此。
火焰开始扭曲、变形,幻化出种种景象。不再是单纯的灼烧,而是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画面,一一具现,并投入这灵魂的熔炉之中。
他看到了蔚蓝的地球,熟悉的城市。但此刻,城市上空笼罩着粘稠的、不断蠕动的黑暗——那是“虚空孽物”!它们如同巨大的阴影帷幕,缓缓落下,所过之处,高楼大厦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生命的气息被瞬间抽干,只留下死寂的灰白。尖叫声、哭泣声、绝望的呼喊,隔着遥远的时空,仿佛直接在他灵魂中炸响!
“不——!”李维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咆哮,想要冲过去,身体(如果那团火焰还能称之为身体)却被心火死死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黑暗吞噬街道,吞噬广场,逼近他记忆中家的方向……
景象再变。
他看到了沐雪璃。她站在天衍宗的山巅,白衣胜雪,容颜依旧清冷,但看向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担忧,有不解,最终化为一抹淡淡的失望与决绝。她手中的冰璃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他,声音冰冷而陌生:“李维,你终究……非我族类。” 在她身后,是天衍宗无数弟子警惕而排斥的目光。
一股比心火灼烧更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的意识。这种被误解、被孤立、被曾经信任之人背弃的痛楚,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紧接着,是机甲“磐石”的残骸,散落在陌生的荒野,被一群穿着玄冥宗服饰的修士肆意拆解、研究,发出贪婪而刺耳的笑声。是他苦心钻研,试图结合科学与修真理念绘制的图纸,被付之一炬,在火焰中化为飞灰……
恐惧、背叛、努力付诸东流……种种负面情绪被心火放大到极致,如同无数把锈钝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灵魂,要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彻底瓦解他的意志。
“虚假……这些都是……虚假的!”李维在炼狱中挣扎,依靠着那声“故乡的呼唤”和内心深处不屈的信念,死死守住了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地球的危机或许为真,但雪璃……她不会……磐石……也不会……”
他开始尝试不再被动承受,而是去“理解”这心火。
既然名为“锻魂”,目的不应是毁灭,而是淬炼!如同打铁,千锤百炼,方能去除杂质,成就精钢。这火焰,焚烧的是他的恐惧、他的犹豫、他的彷徨、他灵魂中因穿越、因力量失衡、因思念故乡而产生的一切不稳定因素!
念及于此,李维强忍着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开始主动引导那乳白色的火焰。他不再抗拒那些幻象,而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直面它们,去剖析内心最深的恐惧,去承认自己的弱小与无力,然后……用更强大的决心,将它们一一焚毁!
这个过程比被动承受痛苦了何止十倍!每一次主动将意识探入恐惧的幻境,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灵魂。但他咬牙坚持着,将那声“哥哥”的呼唤化作盾牌,将返回故乡的决意化作利剑,在心火的熔炉中,进行着最残酷也最彻底的自我搏杀。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在这种主动的“焚烧”中达到极限,濒临崩溃的边缘时——
嗡!
他灵魂深处,那枚与他性命交修的“薪火种”,再次产生了异动!
并非能量补充,而是之前涌入的那段关于“双子火种”的古老记忆碎片,在心火的煅烧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那混沌中巨大无比的“初始火种”,那其中两个相互依偎、同源而生的微小光点……其蕴含的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共生”、“守护”的法则意境,竟然与这“心火锻魂”的火焰,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仿佛这心火,本就源于那“初始火种”,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淬炼,更是为了……唤醒某种沉睡的本质!
乳白色的心火,似乎不再那么酷烈难当。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滋养与修复意味的暖流,开始从那焚身的烈焰中分离,悄然融入他近乎干涸的意识核心。这并非痛苦的减轻,而是在毁灭的边缘,注入了一丝生的契机,一种……蜕变的可能!
他的意识,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这突如其来的古老意境交融中,开始发生某种玄之又玄的变化。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仿佛杂质被真正炼去,露出了内里隐藏的、更为坚韧的核心。他对自身力量的感知,对“薪火种”的理解,甚至对周围能量的感应,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检测到传承者意识稳定性提升,与‘薪火种’同步率异常升高。”守望者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这片意识火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法察觉的数据波动,“‘心火锻魂’效率提升至127%。推演:传承者灵魂本质与‘源初法则’契合度超出初始估值。”
源初法则?是指那“双子火种”的景象吗?
李维无暇深思,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契机,全力引导着那丝暖流,配合着心火的煅烧,加速着自身意识的凝练与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那无边无际的乳白色火海,骤然消退。
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通透感。他的意识仿佛被重塑,虽然总量因之前的消耗而减弱,但其“密度”和“韧性”却提升了数倍不止!一种清晰无比的、对自身灵魂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看”向自己——一团凝实、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能量体,不再是最初那般摇曳欲灭的火苗。
“‘心火锻魂’试炼,通过。”守望者的宣告响起,“传承者意识强度提升至标准值215%,灵魂韧性提升至标准值180%。‘薪火种’活性恢复至……22.7%。”
22.7%!超过了启动最低功率星门所需的20%底线!
成功了!他赌赢了那不到一成的生机!
巨大的喜悦和 relief 涌上心头,但经历了心火锻魂的李维,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这股情绪。他的意识迅速回归现实。
生命维持舱的液体缓缓退去,舱盖无声滑开。李维睁开双眼,眸中不再是之前的疲惫与焦虑,而是如同经过淬炼的星辰,深邃而坚定。他坐起身,感受着体内虽然依旧微弱,却异常精纯和驯服的力量,以及胸口那枚“薪火种”稳定而有力的搏动——它散发出的光芒,虽然依旧不强,却带着一种内敛而坚韧的质感。
他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的生命维持舱。夜鳞依旧安静地沉睡着,气息平稳,这让他稍稍安心。
“守望者,”李维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沉稳,“我的试炼已通过。现在,立刻检索可用的星门坐标,目标,terra星区附近!”
“指令确认。开始检索‘星穹王座’星门网络数据库……”守望者眼中的蓝光急促闪烁,“检索完成。发现一个可能可用的低功率星门节点,坐标:NGc-7331星团,边缘废弃哨站‘逐星者之眼’。该节点理论上可连接至terra星区外围的柯伊伯带区域。”
柯伊伯带!那是太阳系的边缘!
李维的心脏猛地一跳!足够近了!只要能到达那里,他就有办法进入地球!
“启动它!需要什么条件?”他急切地问。
“启动‘逐星者之眼’星门,需要将‘薪火种’活性稳定维持在20%以上,并一次性注入相当于‘火种’当前总储量85%的能量,进行引导和定位。”守望者回答,“警告:该节点年久失修,稳定性未知。强行启动存在以下风险:一、坐标偏差,可能被抛入未知星域或空间乱流;二、通道崩塌,传承者将遭遇空间撕裂;三、能量过载,对‘薪火种’造成永久性损伤。综合风险评估:极高。”
高风险!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李维没有丝毫犹豫:“计算能量注入和启动流程,我需要最短时间完成准备。”
“计算中……预计准备时间:7标准星盟时。期间需保持‘薪火种’活性稳定,并集中引导能量。”
七个小时!李维握紧了拳头。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确保万无一失!
他盘膝坐下,正准备引导体内力量,进一步熟悉提升后的灵魂和“薪火种”。
突然——
呜——!!!!
一阵尖锐、急促、完全不似守望者那般冰冷的警报声,猛地响彻整个主控殿堂!红色的警示光取代了之前柔和的白色照明,将一切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空间扰动!”守望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促感,“未知舰队正在强行突破本星域外围空间屏蔽层!数量:3!能量签名识别……匹配数据库……确认为……‘虚空掠食者’级侦察舰!”
虚空掠食者?!是那些毁灭了星盟的“虚空孽物”的爪牙?!它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李维霍然起身,脸色剧变!
“它们还有多久抵达?!”他厉声问道。
“根据突破速度计算,预计抵达‘星穹王座’外围防御圈时间……”守望者的蓝光锁定在李维身上,冰冷的电子音吐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时间:
“——6标准星盟时!”
六小时!
比启动星门所需的时间,还要少一小时!
前有虎视眈眈的虚空追兵,后有迫在眉睫的归乡之路。他必须在敌人抵达之前,完成星门的启动,否则不仅无法返回地球,连他自己、夜鳞以及这座最后的星盟遗产“星穹王座”,都将彻底毁灭!
时间,瞬间成为了最残酷的敌人。
李维的目光瞬间扫过控制台上那代表着星门启动的倒计时,又望向主屏幕外那无尽深邃的星空,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三艘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虚空掠食者”战舰,正撕裂空间,狞笑着扑来!
他的抉择,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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