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破那日,天阴得发沉,绵密的雨丝打在刘禅缚手的白绢上,晕开一片潮湿的冷意。当这位蜀汉后主带着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出降时,围观的百姓没有哭泣,也没有愤怒,只是默默站在雨里,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这场“无声的旁观”,恰是蜀汉灭亡最残酷的注脚——一个政权失去合法性的终极表现,从来不是外敌的兵临城下,而是民众的“漠然”。蜀汉的覆灭,表层是邓艾奇袭阴平的军事奇迹,中层是黄皓专权、姜维北伐的政策失当,深层则是从“兴复汉室”的信仰断裂到“蜀人不认同蜀政”的认同危机,最终让“汉祚”的招牌沦为无人信奉的空壳。
一、信仰的断裂:“兴复汉室”从旗帜到枷锁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时,国号仍为“汉”,年号“章武”,意为“彰显武功”,其核心诉求清晰而强烈——延续两汉四百年正统,以“汉室后裔”的身份凝聚人心。彼时,东汉灭亡不过数年,“汉”的符号仍具号召力:关羽“降汉不降曹”的忠义传说、诸葛亮《出师表》“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呐喊,都让“汉祚”成为蜀汉政权最核心的合法性来源。
但这个信仰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暗藏裂痕。刘备虽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却因“织席贩履”的出身缺乏确凿谱系支撑,与汉献帝的血缘早已疏远。到了刘禅时期,东汉灭亡已近三十年,亲历过两汉盛世的百姓所剩无几,“汉”的记忆在新生代中逐渐模糊。正如谯周在《仇国论》中直言:“处刘、项之世,父老知汉之德,欲复其祚;今民皆秦、汉之后,久习魏、晋之化,何暇思汉哉?”
信仰的维系,需靠现实功业反哺。诸葛亮五次北伐,虽未成功,却以“鞠躬尽瘁”的姿态让士人相信“汉室可期”;蒋琬、费祎时期转向“保境安民”,虽暂缓北伐,却也维持着“汉祚未绝”的体面。但到姜维执政时,这份平衡被彻底打破——从延熙十二年(公元249年)到景耀五年(公元262年),短短十三年间,姜维九次北伐,胜少负多,耗竭了蜀汉仅存的国力。
沓中屯田的士兵“衣不蔽体”,成都街头“面有菜色”的百姓,让“兴复汉室”的口号变得空洞而讽刺。当姜维在侯和之战惨败,朝野上下终于爆发对信仰的质疑:诸葛瞻上书直言“姜维好战无功,宜贬黜”;谯周作《仇国论》,借“因余之国”与“肇建之国”的寓言,暗指小国穷兵黩武必亡;连普通士兵都在传唱“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等将死战”的哀歌——“陛下”指的是刘禅,而“死战”的目的,早已不是“兴复汉室”,只是求生。
信仰的最后崩塌,发生在邓艾兵临城下时。朝堂之上,以谯周为代表的益州士族力主投降,理由直白得近乎残酷:“魏能并吴,吴不能并魏,若降魏,可得上爵;若奔吴,只得中爵;若守死,则无爵。”此时,“汉祚”的尊严已被换算成“爵位”的性价比,连最基本的象征意义都已丧失。当刘禅最终选择“舆榇出降”,没有士人为“汉室”殉节,只有少数如刘谌者“哭于昭烈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这种孤独的悲壮,恰反衬出“兴复汉室”信仰的彻底死亡。
二、认同的危机:“外来政权”与益州本土的永恒隔阂
蜀汉政权的底色,始终带着“外来者”的疏离。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刘备入蜀取代刘璋,依靠的是“荆襄集团”核心——诸葛亮、关羽、张飞等随他辗转半生的旧部,以及法正、李严等刘璋旧部中的“东州派”。这套权力架构从一开始就将益州本土士族排除在外,形成“荆襄核心、东州辅助、益州边缘”的金字塔。
刘备与诸葛亮并非没有意识到本土化的重要性。刘备入蜀后即迎娶益州士族吴懿之妹,诸葛亮治蜀时也提拔了张裔、杨洪等益州士人,但核心权力从未松动——丞相、大司马、大将军等要职,始终由荆襄籍或东州派掌控,益州士族最多担任郡守、县令等地方官,难以进入决策层。这种“圈子壁垒”在和平时期尚可维系,一旦面临危机,便会暴露致命缺陷。
益州士族的不满,从隐性抵触逐渐转为公开不合作。早在建兴年间,广汉太守张裔就曾抱怨“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到延熙年间,犍为太守李密(《陈情表》作者)以“供养祖母”为由,拒绝入朝为官,实则是对蜀汉政权的消极抵抗;最具代表性的是谯周,这位益州大儒在《仇国论》中明言“小国之君,好与大邦为雠,亡可立待”,与其说是反对姜维北伐,不如说是对“外来政权”耗尽益州资源的控诉。
普通民众的认同危机则更直白。刘备入蜀时,益州百姓曾因“宽赋”而拥戴,但到后期,沉重的徭役让他们不堪重负。据《三国志·蜀书》记载,蜀汉人口约94万,却需供养10万士兵、4万官吏,平均每9人就要负担1名士兵或官吏,远超曹魏(每20人负担1人)、东吴(每13人负担1人)的比例。成都平原的百姓“岁输绢三匹,绵三斤”,而曹魏仅“户出绢二匹,绵二斤”,这种差距让“汉民”的身份认同逐渐消解。
当邓艾率军穿过阴平古道时,沿途的益州百姓不仅没有阻击,反而为其指引道路——对他们而言,蜀汉与曹魏的区别,不过是收税的人换了旗号。这种“谁来统治都一样”的漠然,比任何军事抵抗都更能瓦解政权的根基。
三、制度的失效:“以攻为守”掩盖下的治理溃败
蜀汉的制度设计,从一开始就服务于“北伐复国”的单一目标,缺乏弹性与纠错能力。诸葛亮制定的《蜀科》以“严刑峻法”着称,虽能在短期内凝聚国力,却也压抑了社会活力;蒋琬、费祎时期试图转向“休养生息”,却因缺乏制度性改革,未能扭转“重军轻民”的结构;到姜维时期,为支撑北伐,更是将制度推向极端——“取兵于农,取财于商”,把整个益州拖入“战时体制”的泥潭。
最致命的制度缺陷,是“决策闭环”的形成。蜀汉后期,朝堂被黄皓、陈祗等近臣把持,外廷大臣与皇帝之间的信息渠道被切断。姜维在沓中发现曹魏异动,上书请求增兵阳安关,黄皓却以“巫鬼之言”压下,刘禅竟一无所知;邓艾兵临江油时,刘禅才从宦官口中得知“魏兵已至”,这种信息闭塞源于制度性的“信任崩塌”——皇帝不信任大臣,大臣依附权臣,最终形成“谁都不相信谁”的内耗局面。
另一个制度死结是“军事优先”对民生的挤压。为维持十万大军的规模,蜀汉将盐铁、织锦等核心产业收归国有,实行“榷盐铁”“锦官城”等专卖制度,虽短期内充实了国库,却抑制了民间经济。成都织锦业虽盛,“蜀锦”远销魏吴,但利润多投入军费,普通工匠“衣不蔽体”;盐铁专卖则导致物价飞涨,益州民间“斗米千钱”,而曹魏仅“斛谷五十钱”,这种民生差距,让“汉祚”的合法性在柴米油盐中被逐渐稀释。
当制度无法平衡“军事”与“民生”,无法调和“外来者”与“本土人”的利益,最终只能靠“兴复汉室”的信仰强行粘合。可一旦信仰断裂,整个制度便会像失去钢筋的墙体,在邓艾的奇袭下轰然倒塌。
四、历史的镜鉴:合法性永远根植于“民心认同”
成都城破一个月后,刘禅被迁往洛阳,封为“安乐公”。司马昭设宴时问他“颇思蜀否”,他答“此间乐,不思蜀”,留下“乐不思蜀”的笑柄。但在这看似昏庸的回答背后,是一个政权合法性彻底丧失的无奈——连君主都不再留恋“汉祚”,又怎能指望百姓为之抗争?
蜀汉的灭亡,与其说是“后主昏庸”或“姜维误国”,不如说是一个未能完成“本土化”、未能回应民生需求、未能维系信仰共识的政权,在历史规律面前的必然退场。它警示后世:任何政权的合法性,都不在于血缘、名号或历史正统,而在于能否让民众“安其居、乐其业”,能否让本土群体产生“这是我们的政权”的认同,能否让信仰与现实利益形成良性循环。
雨还在下,冲刷着成都的青石板路。那些曾为蜀汉服役的百姓,已开始向新的统治者缴纳赋税,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有昭烈庙中的松柏,在雨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一个王朝从“兴复汉室”的豪情到“乐不思蜀”的落寞,最终在民心的漠然中,走完了它短暂的四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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