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内的文庙里,孔子像前的香火在景耀年间渐渐稀疏。曾几何时,这里是蜀汉“承继汉统”的象征——诸葛亮亲自主持修订的《蜀科》,开篇便引《春秋》“尊王攘夷”之义;太学里讲授的《尚书》《礼记》,全用东汉郑玄注本,以示“与洛阳正统一脉相承”。但到了蜀汉末年,太学生开始偷偷传阅曹魏王肃的《论语注》,益州士族的家庙里,祭祀的牌位从“汉臣”悄悄换成了“蜀士”。这种文化认同的悄然转向,比军事溃败更隐蔽,却更致命——当一个政权失去“文化正统性”的自我认同,当治下百姓不再以“汉民”自居,它的灭亡便成了人心所向的必然。
一、“汉统”的自我消解:从“天下共主”到“偏安一隅”的叙事崩塌
刘备称帝时,在祭天祝文中强调“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曹操劫祸,窃执天衡,皇后太子,鸩杀见害,剥乱天下,残毁民物。朕惟孝愍皇帝灵柩未返,天下未定,乃衷诚感动,畏天明命,即皇帝位”。这段文字的核心,是将蜀汉定位为“东汉的合法继承者”——献帝被废,故刘备“承续大统”;曹操“窃国”,故蜀汉有“讨贼”之责。这种“汉统叙事”,让蜀汉在立国之初就占据了道德与文化的高地。
诸葛亮对此叙事的维护不遗余力。他在《出师表》中反复提及“先帝创业未半”“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将北伐定义为“恢复汉家故业”;他治蜀时“刑法峻急”,却引用《汉书·刑法志》“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为依据,以示“治法承汉”;甚至南征孟获时,也命人将《礼记·王制》中“修其教不易其俗”的原则刻于崖壁,彰显“汉家教化”的包容性。那时的蜀汉,从官方文书到民间舆论,都在强化“我们是汉人,我们的政权是汉统延续”的认知。
但这一叙事在后期逐渐消解。姜维北伐时,不再提“还于旧都”,只强调“拓土开疆”;朝廷的诏书里,“汉”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取而代之的是“蜀地”“益州”;连刘禅的年号“景耀”,都被益州士族解读为“景慕光耀蜀土”,而非“复汉之荣光”。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延熙年间修订的《蜀书》(蜀汉官修国史),将刘备列为“蜀始祖”,而非“汉世祖”,直接割裂了与东汉的血脉联系。
这种叙事崩塌的根源,是“现实与理想的脱节”。诸葛亮时期,北伐尚能“震动关中”,让“汉统可复”的信念有现实支撑;而后期姜维的北伐屡败屡战,耗竭蜀地人力物力,让百姓逐渐认清“复汉无望”的现实。当“天下共主”的梦想沦为“偏安一隅”的苟且,“汉统”的文化认同便成了沉重的包袱——益州士族开始想:“何必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汉’,赔上蜀地的安稳?”
二、“蜀地”认同的崛起:从“外来政权”到“本土利益”的重心转移
蜀汉的权力结构,从一开始就存在“外来者”与“本土者”的张力。刘备入蜀时,核心团队(关羽、张飞、诸葛亮等)多为荆州、徐州人,被称为“荆州派”;刘璋旧部及益州士族(法正、张裔、谯周等)被视为“益州派”。刘备、诸葛亮通过“联姻”(刘备娶吴懿之妹)、“重用”(张裔任丞相长史)等手段,勉强维持“荆州派主导、益州派参与”的平衡,但“外来政权”的底色从未改变。
诸葛亮去世后,这种平衡被打破。蒋琬、费祎虽试图延续“荆州派与益州派共治”,但荆州派后代(如诸葛瞻)为巩固权力,开始排挤益州派——景耀年间的尚书台官员,荆州派占比达七成,益州人多任“冗官散职”。益州士族的不满从“隐性”转为“显性”:犍为太守杨洪因反对姜维北伐被罢官,临终前告诫子弟“蜀人当护蜀地,非为荆州人卖命”;谯周撰写《仇国论》,借“因余之国(喻蜀汉)与肇建之国(喻曹魏)”的寓言,直言“因余之君,信谗好佞,阻兵安忍,民思故主”,暗讽蜀汉政权“失蜀人之心”。
“蜀地认同”的崛起,在经济层面表现得更直接。益州士族通过“土地兼并”“隐匿人口”,逐渐掌控蜀地经济命脉——成都周边的良田,三成被张、李、王等大族占有;蜀锦贸易的利润,多流入本土豪强腰包。他们不再关心“北伐能否成功”,只担心“战争是否会损害自家利益”。当邓艾兵临城下时,益州士族集体劝降,并非突然“变节”,而是长期“蜀地利益优先”思想的爆发——对他们而言,“降魏”不过是换个“保护蜀地利益”的统治者,总比被荆州派裹挟着“为汉殉葬”强。
这种“本土认同”压倒“汉统认同”的转向,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理:文化认同终究要扎根于现实利益。当“汉统”不能给蜀地百姓带来安稳,当“外来政权”持续损害本土士族利益,“蜀人护蜀地”的逻辑便会取代“汉人复汉室”的叙事——谯周劝降时说“若降魏,蜀地可得保全,百姓不遭兵戈”,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三、文化符号的失效:从“典章制度”到“民间舆论”的全面失守
蜀汉的“汉统文化”,曾依托一套完整的符号体系维系:祭天用东汉礼仪,太学教东汉经学,官员穿东汉官服,甚至货币都仿东汉“五铢钱”形制。这些符号像一条条纽带,将“蜀汉即汉”的认知植入人心。但到了后期,这些符号要么“被篡改”,要么“被漠视”,逐渐失去凝聚力。
礼仪层面,刘禅将东汉“三年丧制”改为“一月丧”,美其名曰“体恤民情”,实则因“不耐居丧之苦”;祭祀时省去“祭告洛阳先帝陵寝”的环节,只祭“成都本地山川”,等于默认“汉室故都与我无关”。经学层面,太学废弃郑玄注,改用王肃注(曹魏官方经学),学生们“诵魏学如诵圣典”,连《出师表》都被视为“过时之文”。货币层面,为支撑北伐,蜀汉大量铸造“直百五铢”(一枚当百枚五铢钱),导致“钱轻物重,民多私铸”,百姓私下用“魏五铢”交易,称蜀汉货币“虚有其名”。
民间舆论的转向更具杀伤力。成都街头的民谣,从“汉祚永固,蜀地安康”变成“兵戈不休,何时是头”;说书人讲的故事,从“关羽温酒斩华雄”变成“本地孝子张礼养亲”;甚至儿童游戏,都从“模拟北伐”变成“扮演蜀地先贤”。这些看似琐碎的变化,实则是文化认同的“温水煮青蛙”——当百姓的日常话语、娱乐方式都与“汉统”渐行渐远,这个政权的文化根基便已腐朽。
最讽刺的是,蜀汉灭亡后,益州士族竟主动向司马昭“献蜀地典籍”,其中包括《蜀王本纪》《华阳国志》等“蜀地专属史书”,而将东汉以来的“汉家典籍”视为“外来之物”。司马昭感叹“蜀人已忘汉久矣”,这或许是对蜀汉文化认同断裂最精准的注解。
四、认同的本质:从“符号建构”到“利益共享”的永恒命题
蜀汉的灭亡,在文化层面是“汉统认同”被“蜀地认同”取代的过程。但更深层的逻辑是:任何文化认同,若不能与治下百姓的现实利益绑定,若不能让不同群体感受到“共享的价值与未来”,终究会被抛弃。诸葛亮时期的“汉统认同”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承诺“复汉后蜀地与中原共享太平”;后期的认同崩塌,是因为“汉统”成了荆州派掠夺蜀地的工具,而“蜀地认同”则成了本土利益的保护伞。
历史上类似的故事不断重演:元朝因“四等人制”让汉人失去“蒙古认同”,最终被“驱逐胡虏”的口号推翻;清朝后期因“满汉分治”让百姓质疑“大清认同”,最终在“驱除鞑虏”中崩溃。这些案例都证明:文化认同不是靠符号堆砌的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公平分配利益、共同应对危机、彼此尊重差异”基础上的共同体意识。
当邓艾进入成都时,看见街头百姓“虽有惊惧,无有哀痛”,他问降臣:“蜀人何以不悲?”降臣答:“失一汉统虚名,得一蜀地安稳,何悲之有?”这句话,道破了蜀汉文化认同断裂的终极原因——对普通百姓而言,“安稳日子”比“正统名号”更重要;对益州士族而言,“本土利益”比“外来认同”更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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