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西北的文庙里,几株千年古柏的阴影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沈砚之蹲在一尊明代重塑的谯周石像前,指尖拂过石像底座模糊的刻字。石像旁的展柜里,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仇国论》抄本,纸页边缘因常年翻阅而卷起毛边,上面的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多是后世学者的争议之语——劝降之论救民之策的墨迹在纸页上交织,像极了景耀六年那场撕裂蜀地的争论。
先生看这处批注。苏临洲指着抄本末尾因余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凭险阻,结党众,沮其强锋一句,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谯周此语,看似劝降,实则道破蜀国积弊——所谓结党众,不过是荆州集团与益州士族的水火不容;所谓凭险阻,终究挡不住民心溃散后的一溃千里。
一、《仇国论》里的:积弊的总爆发
沈砚之翻开随身携带的《三国志·谯周传》,与《仇国论》并置对照。建安二十五年,刘备入蜀时,谯周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学者,曾向刘备进言缓刑弛禁,安抚益州;可到了景耀六年,这位亲历了蜀汉兴衰的老臣,却在《仇国论》里写下这样的比喻:昔楚灵王筑章华台,百姓罢劳,民怨沸腾,终致干溪之败。今之国事,何以异哉?
这里的章华台,暗指什么?沈砚之问。苏临洲取出从成都府库找到的《景耀年间工程账簿》,指着上面的记载:后主在位期间,修造昭烈庙、丞相祠、南园等工程,征调民夫累计达十万人次,而当时蜀地总人口不足百万。更甚者,黄皓为讨好后主,强征蜀锦三千匹装饰宫殿,导致民间十户九空,织机生尘
他们在郫县的一处旧宅墙上,发现了当年百姓偷偷刻下的字迹:筑台一日,剥民十斤。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却仍能看出刻字时的愤懑。谯周写《仇国论》时,想必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沈砚之轻声道,楚灵王暗喻后主,用章华台影射劳民伤财的工程,字字都是血泪。
《仇国论》中最刺眼的,是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一句。苏临洲在旁批注:大国者,魏国也,虽强却未轻举妄动;小国者,蜀国也,却以兴复汉室为名,连年征战,民力枯竭。谯周想说的是:小国若不知休养生息,只知穷兵黩武,再险的山川也护不住它。
二、士族的离心:从到
文庙里的阳光渐渐西斜,照在另一尊石像上——那是益州士族代表张裔的雕像。沈砚之想起建兴初年,张裔曾对诸葛亮说府吏开门内(纳)敌,吏民咸欲为乱,那时益州士族虽有不满,却仍愿与荆州集团合作;可到了延熙年间,《华阳国志》记载的益州人仕进无门,荆州人累居高位,道尽了双方裂痕的加深。
在广汉郡的一处士族旧宅,他们找到一本《蜀郡士人家谱》,其中记录着这样一件事:景耀三年,益州人王崇考中秀才,却因非荆州籍被黄皓贬为小吏,而荆州人李丰虽成绩平平,却直接授官郡守。谱中写道:是岁,蜀郡士族子弟赴魏者二十余人。
这就是谯周所说的结党众沈砚之指着族谱里的记载,当荆州集团垄断仕途,益州士族从合作者旁观者,甚至背叛者,蜀国的统治根基就已经松动了。他们在成都出土的简牍中发现,邓艾偷渡阴平时,为其带路的正是益州本地的一个亭长,而这个亭长的父亲,曾因非荆州籍被剥夺官职。
更耐人寻味的是,《仇国论》写成后,谯周在朝堂上宣读时,益州籍官员无一人反对,荆州籍官员则怒斥其动摇军心。这种截然对立的态度,早已预示了蜀国的结局——当一个政权失去了本土士族的支持,仅凭外来集团的强硬统治,终究是空中楼阁。
三、百姓的选择:从箪食壶浆开门迎魏
离开文庙,沈砚之与苏临洲沿着当年邓艾入蜀的路线前行,在绵竹关附近的一个村落里,遇到了九十二岁的老人赵阿婆。老人还记得景耀六年冬天,魏军进城时的情景:那天早上,我家老头子去村口挑水,看见魏军的队伍,吓得往回跑。可没想到,队伍里有个小官,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路边的娃,还说不抢东西,只借路
赵阿婆的记忆里,蜀军撤退时把村里的粮食都征走了,连鸡都没留下,而魏军来了之后,分了些米给我们,还帮着修被马蹄踩坏的田埂。这种对比,在蜀地并非个例。他们在《魏晋史料》中看到,邓艾入蜀后承制拜官,安抚民心,仅一个月就得到了益州二十余县的响应,而这些县的百姓,大多是当年诸葛亮时被征调过的人家。
谯周在《仇国论》里说民疲劳则骚扰之兆生,真是一点没错。苏临洲感慨道。他们在江原县的粮仓遗址里,发现了蜀军撤退时烧毁粮仓的痕迹,而粮仓外的石壁上,有人用炭笔写着宁为魏民,不做蜀虏——字迹虽已模糊,却足以说明民心所向。
当一个政权把兴复汉室的理想,变成了百姓肩上的重负;当的旗帜,遮不住十室九空的现实,那么即便是谯周不写《仇国论》,也会有李周、王周站出来,说出百姓想说的话。毕竟,对百姓而言,或的名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安稳过日子。
四、历史的镜鉴:《仇国论》背后的警示
夕阳西下时,沈砚之将《仇国论》抄本放回展柜,与《出师表》的拓片并排陈列。两卷文书,相隔四十三年,却道尽了一个王朝的兴衰:诸葛亮在《出师表》中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执着,到了谯周的《仇国论》里,变成了疲民之力,竭民之财的反思;前者的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终究抵不过后者的民心向背,天命所归。
其实谯周的《仇国论》,从来不是劝降书,而是诊断书沈砚之在笔记上写下结语,它指出的,是蜀国因内外失衡(荆州与益州的矛盾)、劳民过度(连年北伐的消耗)、统治失据(士族与百姓的离心)而走向灭亡的根本症结。而这些症结,早在刘备入蜀时就已埋下,只是到了后蜀时期,终于积重难返。
苏临洲望着文庙里的古柏,补充道:就像这柏树,根若烂了,再茂盛的枝叶也会枯萎。蜀国的根,就是民心;民心散了,再险的蜀道、再忠的将士,也挡不住历史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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