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十一年的暮春,成都太学的槐树下,几个博士正围着一卷《春秋》低声议论。
槐花落了满地,像一层碎雪。博士谯周用枯瘦的手指点着竹简上的“郑伯克段于鄢”,叹息道:“兄弟相残,国之大不幸啊。”
旁边的博士却正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低声道:“谯公慎言。如今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谯周苦笑一声,将竹简卷起来。他是蜀地有名的大儒,先帝在世时,常召他入宫讨论经义,那时的太学,虽不富裕,却学风鼎盛,博士们敢言国事,敢斥时弊。可现在,太学的经费被削减了大半,藏书楼的竹简都快被虫蛀空了,更要紧的是,没人敢再议论朝堂——上个月,一个博士只因说了句“李严专权”,就被黄皓的人抓去,至今生死不明。
“听说了吗?”一个年轻的助教凑过来,声音发颤,“丞相在五丈原病重,陛下却还在宫里斗鸡。”
却正脸色一变,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都得遭殃!”
年轻助教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再说话。槐树下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极了压抑的叹息。
谯周望着太学门口那对斑驳的石狮子,想起了二十年前,先帝在这里举行释奠礼,对着满朝文武和太学诸生说:“朕虽不才,愿与诸位共兴汉室,让天下士人,皆有报国之门。”那时的先帝,眼里有光,台下的士人,心中有火。
可现在,那光灭了,那火也熄了。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说陛下要在太学举行经义考试,选拔一批博士入宫讲学。太学的博士们顿时慌了神——谁都知道,这哪里是选拔,分明是黄皓想安插自己的人。
“谯公,您是太学之首,得想想办法啊。”却正找到谯周,急得满头大汗,“黄皓的侄子黄伦,连《论语》都背不全,要是让他进了太学,咱们太学的脸面就全没了!”
谯周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槐花,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想争,只是争了有用吗?前几年,他曾多次上书陛下,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减轻赋税,可那些奏疏,都石沉大海。 last month,他还想联合百官,弹劾李严贪赃枉法,可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要么装病,要么推诿,最后只有他一个人递了奏疏,结果被陛下斥责“小题大做”。
“罢了,”谯周叹了口气,“随他们去吧。”
“谯公!”却正急道,“您怎么能……”
“我老了,”谯周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争不动了。再说,争赢了又如何?陛下要是心里有百姓,有士人,就不会让黄皓之流横行无忌。”
却正看着谯周鬓边的白发,和他眼中那抹深深的绝望,突然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谯周说的是实话,只是心里不甘——他寒窗苦读十年,就是想有朝一日能辅佐明君,匡扶社稷,可如今,连太学这最后一块清净地,都要被浊流淹没了。
考试那天,黄伦果然来了。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儒衫,摇摇晃晃地走进考场,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负责监考的博士想拦,却被黄皓派来的太监瞪了回去:“黄公子是陛下钦点的考生,谁敢拦?”
考试的题目是“如何兴邦”。黄伦抓耳挠腮,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最后索性让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答案抄了上去。那答案通篇都是阿谀奉承之词,说什么“陛下圣明,天下太平,只需君臣同乐,便可永享盛世”。
阅卷的时候,黄皓派来的太监盯着博士们打分。博士们敢怒不敢言,只得给黄伦打了个“优”。
黄伦拿着“优”等的成绩单,得意洋洋地对太监说:“看到了吧?我就说我是块读书的料。”
太监谄媚地笑着:“公子天赋异禀,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他们的对话,被躲在屏风后的谯周听得一清二楚。他闭上眼睛,一行老泪顺着脸颊滑落。这就是蜀汉的士人?这就是先帝寄予厚望的“栋梁”?
考试结束后,黄伦被任命为太学博士。消息传开,太学的学生们炸开了锅。
“黄伦连《诗经》都不会背,凭什么当博士?”
“这是对太学的侮辱!是对天下读书人的侮辱!”
“我们去找陛下评理!”
一群学生举着书本,冲到宫门前请愿。可他们刚到朱雀大街,就被黄皓派来的士兵拦住了。
“陛下有旨,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士兵们举起刀,杀气腾腾。
学生们吓得不敢动了。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就在这时,谯周和却正赶来了。谯周挡在学生们面前,对着士兵们说:“他们都是太学的学生,只是想向陛下进言,何罪之有?”
领头的校尉认得谯周,皱了皱眉:“谯公,这是黄公公的意思,您就别插手了。”
“黄公公的意思?”谯周冷笑一声,“难道黄公公的意思,比国法还大?比陛下的旨意还大?”
校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让人去禀报黄皓。
黄皓正在宫里陪着刘禅下棋,听说谯周带着学生闹事,顿时火了:“这个老东西,真是活腻了!让校尉把人都抓起来,敢反抗的,就地处决!”
刘禅抬起头,漫不经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回陛下,”黄皓笑着说,“几个太学的酸儒,嫌陛下任命的博士不合心意,在宫门前闹事呢。奴才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哦,”刘禅低下头,继续下棋,“抓起来就是了,别耽误朕下棋。”
宫门外,校尉接到黄皓的命令,脸色变得狰狞:“来人,把这些闹事的都给我抓起来!”
士兵们一拥而上,学生们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却正想拦,却被一个士兵推倒在地。
谯周看着眼前的混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了孔夫子周游列国,虽处处碰壁,却始终坚持“仁政”;想起了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汉室立下根基;想起了先帝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那句“欲信大义于大义”。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一个士兵抓住了一个跑得慢的学生,举起刀就要砍。谯周猛地冲过去,挡在学生面前:“要杀就杀我!放了这些孩子!”
士兵愣住了,看着谯周花白的头发和坚毅的眼神,手里的刀迟迟没有落下。
周围的士兵也停下了动作,连那些学生,都怔怔地看着谯周。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匆匆赶来,车上下来的是却正。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气喘吁吁地说:“谯公,丞相……丞相从五丈原送来的奏疏!”
谯周接过奏疏,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潦草,显然是诸葛亮在病榻上写的。奏疏里说,他听闻太学之事,痛心疾首,恳请陛下罢黜黄伦,整顿太学,广开言路,让士人能畅所欲言,为国献策。
“丞相……”谯周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个在前线苦苦支撑的老人,心里想的,还是这个国家,还是这些士人。
他举起奏疏,对着士兵们和学生们喊道:“大家看!这是丞相的奏疏!丞相说,要广开言路,让我们能为国献策!”
学生们顿时欢呼起来,士兵们的眼神也有些动摇。
校尉看着那卷奏疏,又看了看谯周,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诸葛亮在军中的威望,也知道这奏疏的分量。
“我们去见陛下!”谯周喊道,“我们要让陛下看到丞相的奏疏,要让陛下知道,士人之心,未死!”
“对!去见陛下!”学生们跟着喊道,声音越来越响亮。
校尉咬了咬牙,最终放下了刀:“你们……你们去吧。但要是惊扰了陛下,休怪我不客气。”
谯周带着学生们,捧着诸葛亮的奏疏,一步步走向皇宫。槐花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圣洁的铠甲。
可他们不知道,此时的宫中,黄皓已经把诸葛亮的奏疏藏了起来。他对刘禅说:“陛下,诸葛亮在前线打了败仗,心里不舒坦,就写了些牢骚话,奴才已经替您烧了。”
刘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谯周和学生们在宫门外等了一天,也没等到陛下的召见。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却照不进那深宫内院的昏暗。
学生们渐渐散去了,有的回了太学,有的回了家,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谯周站在宫门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奏疏,直到夜色降临。他知道,诸葛亮的奏疏,永远也送不到陛下手里了;他也知道,太学完了,士人完了,这个王朝,也快完了。
清议,是士人的风骨,是王朝的良心。当清议之死,当士人失语,当连读书人的最后一点呐喊都被扼杀,这个王朝就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里面的人,只能在沉默中等待灭亡。
回到太学,谯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竹简上,写着四个大字:“天厌汉矣”。
却正看到这四个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想擦掉。可谯周拦住了他,淡淡地说:“擦掉干什么?这是事实。”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谯周苍老的脸上,也照在那四个字上,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太学的槐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像在为这个即将逝去的时代,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而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没有人知道,那些本该为王朝发声的士人,已经在沉默中,埋葬了自己的良心,也埋葬了这个王朝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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