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刘备在成都称帝时,曾率百官祭告天地:“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曹操父子,阶祸汉室,篡夺鸿基。备畏天明命,又惧汉阼将湮于地,遂纠合义兵,奉辞伐罪……今臣备,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只: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滔天泯夏,罔顾天显。操子丕,载其凶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宜修之,嗣武二祖,龚行天罚。”这篇祭文,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蜀汉的“正统性”——作为汉室后裔,刘备政权是“天命所归”,肩负着“兴复汉室”的使命。然而,到了后主刘禅时期,这一叙事却逐渐崩塌,从“人心所向”沦为“自欺欺人”,最终加速了蜀汉的灭亡。
一、“汉室后裔”符号的褪色:从“法理支撑”到“空洞口号”
刘备称帝的最大法理依据,是他的“中山靖王之后”身份。在东汉末年“人心思汉”的背景下,这一身份极具号召力——无论是荆州集团的诸葛亮、关羽,还是益州士族中的部分支持者,都因“兴复汉室”的旗号而凝聚在刘备麾下。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称“汉中王”时,群臣上书中仍强调“大王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之胄,本支百世,乾只降祚,圣姿硕茂,神武在躬,仁覆积德,爱人好士,是以四方归心焉”,可见“汉室后裔”的符号仍具强大吸引力。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一符号的效力逐渐减弱。一方面,“汉祚已尽”的观念在民间蔓延。自董卓之乱至曹丕代汉,汉室衰微已近三十年,百姓对“汉朝”的记忆逐渐模糊。尤其是曹丕代汉时,采用“禅让”形式,表面上“顺应天命”,不少士人认为“汉亡非亡于曹,而亡于自身衰朽”,对“兴复汉室”的口号不再感冒。另一方面,刘备的“宗室身份”本身就存在争议。《三国志》虽称刘备为“中山靖王之后”,但中山靖王刘胜之子多达一百二十余人,历经数百年,血脉早已疏远,时人多质疑其“冒认宗室”。到了后主时期,连蜀汉内部都很少有人再提及“中山靖王”的谱系,“汉室后裔”的符号已沦为空洞的政治口号。
更重要的是,蜀汉政权的实际作为,与“汉室继承者”的身份渐趋背离。东汉的“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传统,在蜀汉后期的苛政中荡然无存;东汉的“察举制”虽有弊端,却能吸纳寒门人才,而蜀汉的权力被荆州集团垄断,与“汉室”的开放姿态相去甚远。当“汉室后裔”的符号无法与“民生改善”“政治清明”相结合时,其号召力便自然消解。
二、“北伐中原”的正义性流失:从“天命征伐”到“穷兵黩武”
诸葛亮的《出师表》之所以能千古流传,不仅因其文采,更因其构建了“北伐”的正义性叙事——“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在这里,北伐是“报先帝之恩”“忠陛下之责”,更是“攘除奸凶”的天命之举,具有无可辩驳的正义性。
诸葛亮时期的北伐,虽未成功,却因“鞠躬尽瘁”的姿态赢得了士民的理解。建兴六年首次北伐失败后,诸葛亮上书自贬三级,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这种“揽过自责”的态度,让百姓觉得北伐虽苦,却出于“公心”。
姜维的北伐,则彻底透支了“正义性”。他“九伐中原”,多以“粮尽退军”告终,却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导致“蜀民疲弊”。更重要的是,姜维的北伐缺乏清晰的政治目标——诸葛亮的北伐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而姜维的北伐更像单纯的军事行动,甚至被时人视为“邀功固位”的手段。谯周在《仇国论》中讽刺道:“因余之国小,而肇建之国大,并争于世而为仇敌,加之以智谋,卒以相禽,其势然也……如遂极武黩征,土崩势生,不幸遇难,虽有智者将不能谋之矣。”这番话直指姜维北伐的“非正义性”——为了战争而战争,最终只会自取灭亡。
当北伐从“天命征伐”沦为“穷兵黩武”,蜀汉的正统叙事便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撑。百姓不再相信“兴复汉室”的承诺,只看到“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苦难;士族不再支持北伐的大义,只担忧“国破家亡”的风险。这种“正义性流失”,让蜀汉政权逐渐失去了人心所向的根基。
三、“天命转移”的舆论蔓延:从“祥瑞附会”到“谶语惑众”
历代王朝都注重用“祥瑞”“谶语”强化正统性,蜀汉也不例外。刘备称帝前,群臣称“西南有黄气,直立数丈,见来积年,时时有景云祥风,从璇玑下来应之,此为异瑞”,将自然现象附会为“天命归刘”的征兆;诸葛亮北伐前,也有“麒麟见武都”的记载,被解读为“北伐必胜”的祥瑞。这些“祥瑞”虽属附会,却在一定程度上巩固了民众对蜀汉“天命所归”的信念。
然而,到了后主时期,舆论风向却发生了逆转——“天命转移”的谶语开始流行,成为动摇蜀汉正统性的“无形利刃”。最具代表性的是谯周、杜琼等人的言论。杜琼是蜀汉的“太史令”,负责观测天象、解读谶语,他曾对谯周说:“昔周徵君以为‘当涂高者,魏也’。其义何也?”谯周答:“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两人借“当涂高者魏也”的谶语,暗示曹魏才是“天命所归”。
更直白的是谯周的《仇国论》。他在文中虚构“因余之国”(暗指蜀汉)与“肇建之国”(暗指曹魏),称“因余之国有高贤卿者,问于伏愚子曰:‘今国事未定,上下劳心,往古之事,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伏愚子曰:‘吾闻之,处大无患者恒多慢,处小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这番话表面上讨论“弱能胜强”的道理,实则暗讽蜀汉“不恤民力”,违背“天命”,必然被“肇建之国”所灭。
这些舆论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反映了士民对蜀汉政权的失望。当百姓在苛政中挣扎,当士族在权力边缘徘徊,“天命转移”的谶语便有了土壤——他们宁愿相信“曹魏代蜀是天命”,也不愿再寄望于“蜀汉的复兴”。这种舆论氛围,为后来的“不战而降”埋下了心理伏笔。
四、“君臣失德”对正统性的反噬:从“君明臣贤”到“主昏臣佞”
正统性的维系,不仅需要“法理依据”,更需要“君臣德行”的支撑。刘备与诸葛亮的“君明臣贤”,是蜀汉正统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刘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两人的德行被视为“天命所归”的人格证明。陈寿在《三国志》中感叹:“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这种“君臣相得”的佳话,极大增强了蜀汉的凝聚力。
后主刘禅与黄皓的“主昏臣佞”,则彻底摧毁了这一形象。刘禅的“昏庸”体现在多个方面:沉湎酒色,大修宫殿,荒废朝政;轻信宦官,疏远忠良,如姜维因忌惮黄皓而不敢回成都;面对危机毫无决断,邓艾兵临城下时,竟“群臣会议,计无所出”。黄皓的“奸佞”更是人所共知:专权乱政,卖官鬻爵;压制异己,构陷忠良;隐瞒军情,误导决策。两人的行为,与“汉室明君贤臣”的传统相去甚远,让百姓和士族对蜀汉政权的“正统性”产生了根本怀疑。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刘禅的行为还违背了“汉室家法”。东汉虽有外戚、宦官专权,但多数皇帝仍注重“儒学教化”,如汉明帝“崇儒重道”,汉章帝“宽厚待人”。而刘禅的“乐不思蜀”,不仅让蜀汉蒙羞,更让“汉室后裔”的身份沦为笑柄。司马昭设宴试探时,刘禅的“此间乐,不思蜀”,彻底击碎了蜀汉最后的正统尊严——连“故国之思”都没有的君主,如何能承载“兴复汉室”的天命?
“君臣失德”的直接后果,是人心离散。当诸葛瞻战死绵竹,成都城内“百姓扰扰,皆迸山野”,却鲜有“誓死守城”者;当谯周提出投降,群臣“多赞同之”,连宗室刘谌的死谏都无人响应。这种“集体沉默”,本质上是对“主昏臣佞”政权的抛弃——他们不再相信这个政权能代表“天命”,也不愿为其殉葬。
五、正统叙事崩塌的连锁反应:从“文化认同”到“心理解体”
蜀汉的正统叙事,不仅是一种政治宣传,更是维系“文化认同”的纽带。它将“汉室”“天命”“忠义”等价值观念融入政权运作,让不同阶层、不同地域的人产生“我们是汉人的延续”的归属感。当这一叙事崩塌,带来的不仅是政治合法性的丧失,更是整个社会“心理解体”的危机。
对士人而言,正统叙事的崩塌意味着“价值坐标”的失落。诸葛亮、蒋琬等士大夫,将“兴复汉室”视为人生理想,他们的奋斗、牺牲都以此为意义。而当“汉室”沦为空谈,“北伐”变成闹剧,士人的精神世界便失去了支撑。谯周的劝降,某种程度上是这种失落的体现——既然“兴复汉室”无望,不如“审时度势”,为百姓寻找一条生路。
对百姓而言,正统叙事的崩塌意味着“生存希望”的破灭。他们或许不懂“天命”“正统”的深奥道理,却能从“兴复汉室”的口号中获得“未来会更好”的期待。当口号变成谎言,苛政取代仁政,他们便会对政权彻底失望。邓艾入蜀时,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并非认同曹魏,而是对蜀汉正统叙事的彻底否定——这个政权连最基本的“民生安定”都做不到,何谈“天命所归”?
对军队而言,正统叙事的崩塌意味着“战斗意志”的瓦解。蜀军的战斗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兴复汉室”的信念——诸葛亮时期的士兵,能在“祁山苦寒”中坚守,靠的就是“还于旧都”的憧憬。而当信念破灭,士兵便失去了战斗的意义。绵竹之战中,蜀军“未战先溃”,正是“心理解体”的直接表现——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也不愿为“昏君佞臣”卖命。
从刘备称帝的“天命宣言”,到刘禅投降的“面缚舆榇”,蜀汉的正统叙事在四十三年间完成了从“建构”到“崩塌”的全过程。这一过程,既是外部压力(曹魏的强大)的结果,更是内部崩坏(政治腐败、民生凋敝、君臣失德)的必然。它深刻揭示了一个道理:“正统性”从来不是靠血缘、口号或祥瑞维系的,而是靠实实在在的治理成效、君臣德行与民生福祉。当一个政权失去了这些,再动听的“天命叙事”也只会沦为自欺欺人的空谈,最终被历史和人民所抛弃。
景耀六年的成都,刘禅的降幡缓缓升起。那一刻,“汉室后裔”的招牌、“兴复汉室”的口号、“天命所归”的谶语,都随着这面旗帜落下而烟消云散。留给历史的,不仅是一个王朝的终结,更是关于“正统性”的永恒追问——究竟什么才是政权存续的真正根基?是血缘与法理,还是民心与德行?蜀汉用它的兴衰,给出了最深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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