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的春天,汉中郡南郑县的田埂上,李老汉蹲在新翻的土地里,用手捻着潮湿的泥土。土坷垃里混着去年冬旱留下的沙粒,硌得他掌心发麻。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慌忙直起身,看见几个蜀军骑兵正沿着田埂奔驰,马蹄踏坏了刚出苗的冬麦,留下一串杂乱的蹄印。
“瞎了眼的!”李老汉捡起块土疙瘩,想扔又不敢,只能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的儿子就在这支骑兵队伍里,去年被征去沓中,至今没捎回半句话。
旁边的王婆直起腰,后腰的旧伤被风吹得隐隐作痛。她的丈夫是在街亭战死的,朝廷给了三匹蜀锦当抚恤,早就被她换了粮食。“别骂了,”她捶着腰叹气,“上个月北伐,又要各家出一个男丁,你家小三子,怕是躲不过了。”
李老汉的手僵在半空。小三子才十五,刚学会扶犁。他想起建安十九年,刘备入蜀时,也是这样的春天,士兵们帮着百姓插秧,说“以后年年都有好收成”。那时的田埂上,连孩子都在唱“汉家兵,爱百姓”。
可现在呢?诸葛亮的“北伐”成了挂在嘴边的话,每年春天,不是征粮就是征兵。李老汉家的三亩地,去年缴了六成粮,剩下的不够过冬,只能让老婆子带着小女儿去山里挖野菜。
“听说了吗?”王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北边来的货郎说,魏国那边,一亩地只缴三成粮,还不用当兵。有户人家偷偷跑过去,现在天天能吃上白面馍。”
李老汉的心猛地一跳。他不是没想过逃,可蜀地的关隘查得严,据说逃兵被抓住要砍头。上个月邻村的张二柱,就是想带着家人去魏地,被巡逻兵一箭射死在界碑旁。
正说着,远处传来铜锣声。是里正带着两个小吏来了,手里拿着账簿,脸上堆着假笑。“李老哥,王大娘,”里正拱手,“今年的军粮,上面说了,再加一成。丞相说了,这是为了‘兴复汉室’,大家辛苦些,好日子在后头呢。”
“辛苦?”李老汉忍不住反问,“俺家的粮都缴完了,下个月吃啥?让俺们喝西北风‘兴复汉室’?”
小吏把账簿往田埂上一拍,脸色沉了下来:“李老汉,你这话可是要杀头的!丞相在祁山打仗,多少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你这点粮算什么?”
王婆赶紧拉了拉李老汉的袖子,赔着笑说:“官爷别生气,他是老糊涂了。粮……我们一定缴。”
里正哼了一声,在账簿上画了个勾:“下月初五之前缴齐,不然,别怪官府不客气。”说完,带着小吏往别家去了,马蹄又踏坏了一片麦苗。
李老汉蹲在地上,看着被踩烂的青苗,忽然呜呜地哭了。他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汉室”“曹贼”,只知道春种秋收,养活家人。可现在,春种的粮被征走了,秋收的粮也留不住,连儿子都成了不知死活的兵。
“兴复汉室……兴复汉室……”他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像嚼着一口生涩的谷子,“复了汉,俺们就能有口饭吃了?”
王婆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递给李老汉。饼子上还沾着草屑,是她昨天从地里捡的麦穗磨的。“吃点吧,”她说,“不管谁当皇帝,人总得活着。”
那天晚上,李老汉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那里贴着儿子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像个太阳。他想起儿子出征前说的话:“爹,等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帮你种地,再也不打仗了。”
可现在,胜仗在哪儿呢?他只听说,丞相的军队在祁山败了好几次,死了好多人。每次战败,回来的伤兵都说“丞相还会再去的”,然后,家里的粮就又少了一成。
后半夜,他悄悄爬起来,摸进粮仓。缸里只剩下小半缸糙米,是他藏着准备春耕时做种子的。他舀出一碗,揣在怀里,往王婆家走去。他知道,王婆家早就断粮了。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看见几个黑影在树下嘀咕。走近了才听清,是村里的几个后生,正商量着要逃去魏地。“听说魏国人不杀逃兵,还给地种,”一个后生说,“再待下去,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抓去当兵打死。”
李老汉的心怦怦直跳。他站在树影里,听着后生们的话,忽然觉得,那棵老槐树就像朝廷说的“汉室”,看着枝繁叶茂,其实根早就空了。百姓就像树上的叶子,风一吹,总要往能晒着太阳、能喝着水的地方去。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在五丈原病逝的消息传来时,李老汉正在地里割麦。里正跑来报信,哭着说“天塌了”,可田埂上的百姓,没一个哭的。王婆只是叹了口气:“以后,或许不用再打仗了吧?”
可他们想错了。诸葛亮走了,还有姜维。北伐的口号没变,征粮征兵也没变。李老汉的小三子还是被征走了,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只带着半块麦饼。
延熙十八年的冬天,李老汉终于下定决心,带着老婆子和小女儿逃了。他们跟着一群商队,绕过关隘,走了半个月,才到魏地的陈仓。迎接他们的魏军士兵没打没骂,只是给了他们三亩地,说“好好种,缴三成粮就行”。
站在魏地的田埂上,李老汉第一次觉得,土地是自己的。他弯腰摸了摸泥土,湿润柔软,没有沙粒。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魏地的孩子在放风筝,风筝上画着一只大鸟,飞得很高。
“当家的,”老婆子指着远处,“你看,那地里的麦子,长得比蜀地的好。”
李老汉点点头,忽然想起蜀地的田埂,想起王婆,想起那些被马蹄踏坏的麦苗。他不知道王婆有没有逃出来,也不知道儿子和小三子还活着没。他只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终于能踏踏实实种回地了。
多年后,邓艾的军队穿过阴平道,路过李老汉曾经住过的村子时,发现村里只剩下些老弱病残。有个瞎眼的老婆婆,拉着魏军士兵的手问:“你们……给粮食吗?”
士兵给了她一块干粮,她揣在怀里,笑着说:“早就该来了,早就该来了……”
这或许就是蜀国灭亡最朴素的答案:百姓心里有杆秤,秤的不是“汉室”的名分,不是丞相的忠诚,而是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保住田,能不能让儿子活着回家。
当诸葛亮的北伐耗尽了田埂上的希望,当姜维的执念压垮了百姓的肩膀,当“兴复汉室”的口号变成比赋税还重的负担,这个王朝的重量,早就超过了百姓能承受的限度。
就像李老汉脚下的土地,能长出庄稼,也能埋葬王朝。当百姓选择背过身去,朝着有粮食的地方走,再坚固的城墙、再忠诚的将军,都挡不住那无声的溃散。
田埂上的叹息,从来都比朝堂上的争论更有力量。因为那叹息里,藏着一个王朝最根本的重量——民心。失了民心,再重的江山,也会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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