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意。建兴十三年的暮春,这场雨已经连绵了半月,檐角的水珠串成帘,将汉昭烈庙的朱红宫墙润得发亮,却也让街巷间的青石板滑腻难行,连带着整座都城都浸在一片沉沉的暮气里。
丞相府的书房内,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将诸葛亮的身影投在墙上,时而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块。他握着《出师表》的手稿,指尖已将泛黄的纸页捻出毛边,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叠来自南中七郡的文书上,眉头锁得愈发紧。
“相父,”姜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件厚氅搭在椅背上,“都尉吕凯的急报,牂牁郡的部族又生异动,说是……说是今年的盐铁配额又短了三成。”
诸葛亮抬眼时,眼底的红血丝在烛光下清晰可见。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连日未眠的沙哑:“盐铁司的册子呢?上个月刚核查过,南中诸郡的配额明明是按户籍加三成拨的,怎么会短?”
姜维从怀中掏出一卷账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这里有蹊跷。盐铁司主事李福报称,三月运抵牂牁的船队遇了山洪,损失过半,可吕凯派人去下游查探,却在泸水渡口发现了三艘空载的官船,船工都是成都富商张家的私仆。”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诸葛亮拿起账册,手指在“张家”二字上重重一顿。这张家,是中常侍黄皓的远亲,去年才靠着黄皓的门路,包揽了蜀地半数的丝绸专卖。盐铁官营是蜀汉立国的根基,当年刘备入蜀时,正是靠着诸葛亮定下的“盐铁专营、以充军实”之策,才稳住了动荡的财政,如今竟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去查,”诸葛亮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查清楚这批盐铁到底去了哪里,查清楚李福和张家背后还有谁。记住,动静要小,别打草惊蛇。”
姜维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归寂静。诸葛亮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忽然想起章武三年的白帝城。那时先帝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他当时泣血叩首,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可如今看来,比起北伐路上的刀光剑影,这成都城里的暗流,才更让人如履薄冰。
转过月,雨停了,可蜀廷的气氛却愈发压抑。李福的案子查了半月,竟查到了光禄勋向朗头上。向朗是元老重臣,当年跟着刘备从荆州入蜀,如今却被查出利用职权,将南中盐铁转卖给私商,中饱私囊。更棘手的是,向朗的侄子向宠是禁军统领,手握成都卫戍之权,这层关系像一张网,让负责查案的官员投鼠忌器。
诸葛亮在朝堂上提出彻查向朗,立刻遭到了一群老臣的反对。司徒许靖颤巍巍地说:“相父,向公是开国元勋,一时糊涂罢了,念在他往日功劳,不如……”
“往日功劳?”诸葛亮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先帝在长坂坡抛妻弃子,只为护着百姓,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后世子孙能指着我们的脊梁骨说,蜀汉的官,是为天下人谋福祉的!如今向朗监守自盗,拿南中百姓的救命盐铁去换金银,这不是糊涂,是蛀虫!”
他的话掷地有声,可殿内却陷入了沉默。诸葛亮看见黄皓站在刘禅身后,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忽然明白,这案子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贪腐。向朗虽贪,但以他的谨慎,断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这更像是有人故意设局,想借他的手,扳倒向朗,再趁机把自己的人安插进禁军。
果然,没过几日,刘禅就私下召见了诸葛亮。御花园的凉亭里,刘禅手里把玩着一只玉如意,支支吾吾地说:“相父,向司徒年纪大了,朕看……不如就罚他闭门思过,免了官职便是。至于禁军统领的位置,黄皓说,他有个表兄叫陈祗,为人稳重,不如……”
诸葛亮的心沉了下去。他望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皇帝,想起当年那个在他怀里哭着要父亲的孩童,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陛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陈祗是黄皓的人,让他掌禁军,如同引狼入室。向宠虽与向朗有亲,但他治军严谨,从未参与贪腐,若撤换他,只会让禁军人心涣散。”
刘禅撇了撇嘴,把玉如意往石桌上一放:“可向朗毕竟是向宠的叔叔,朕心里总不踏实。相父常年在外北伐,成都的事,总得有人帮朕看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诸葛亮最后的希望。他终于明白,不是臣子不够忠心,也不是敌人太过强大,而是这朝堂的根,已经开始腐烂了。先帝在时,君臣同心,哪怕兵微将寡,也能在赤壁烧出一片天地;可如今,陛下耽于安逸,宦官渐掌权柄,老臣或贪或懒,新臣根基未稳,这座看似坚固的蜀汉大厦,早已被虫蚁蛀得千疮百孔。
他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向朗。刘禅下旨,免了向朗的官职,将其贬为庶民,而禁军统领一职,则落到了陈祗手里。那天晚上,诸葛亮独自登上城楼,望着成都城里万家灯火,忽然想起第一次入蜀时,看到的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百姓。他们的脸上带着对安稳日子的期盼,那是蜀汉立国的底气,可如今,这底气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转过秋,北伐的粮草又出了问题。负责督运粮草的李严,上报说祁山栈道被暴雨冲毁,粮草无法按时送达。诸葛亮立刻派人去查,却发现栈道完好无损,李严的粮草都囤积在江州,理由是“怕魏军劫粮,先存着”。
诸葛亮气得手抖。他知道李严一直不满自己总揽大权,可没想到他竟会拿军国大事当儿戏。他连夜写了奏疏,历数李严的罪状,请求刘禅将其罢黜。可奏书递上去三天,却石沉大海。
直到第四天,黄皓带着刘禅的口谕来见诸葛亮:“陛下说,李都护也是托孤重臣,不如……就算了吧。北伐辛苦,相父还是先回府歇歇。”
诸葛亮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想起当年和先帝在新野,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数员,却能凭着一股“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信念,屡败屡战。可现在,兵甲更精,粮草更足,人心却散了。
他缓缓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了五丈原的秋风。那风里,有士兵的咳嗽声,有战马的嘶鸣声,还有他自己日渐沉重的喘息声。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撑不住了。可他更怕的是,等他闭上眼睛,这蜀汉的天,就真的要塌了。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座即将倾颓的王朝,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诸葛亮慢慢走回书房,在案头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墨汁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无法挽回的血泪。他知道,这封信,或许终究是要石沉大海的,但他还是要写下去。因为他是诸葛亮,是那个在白帝城许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承诺的诸葛亮。哪怕这王朝的根基已被暗流蚀空,他也要用自己的血肉,再为它撑上最后一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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