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五丈原的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渭水南岸,诸葛亮最后一次望向长安的方向时,或许未曾想到,四十年后蜀汉的命运会在绵竹关前尘埃落定。那座横亘在成都平原北缘的雄关,曾是刘备入蜀时的屏障,是诸葛亮北伐时的后方枢纽,最终却成了蜀汉政权最后的殉葬场。当邓艾的孤军翻越阴平小道,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江油时,蜀汉的官吏百姓才猛然惊觉,那些被日复一日的安逸与内耗侵蚀的根基,早已在无人察觉处腐朽成齑粉。
一、朝堂深处的暗流:从费祎遇刺到黄皓专权
绵竹关的战火燃起之前,成都的朝堂上早已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寂。景耀五年的春天,宦官黄皓在后宫的暖阁里铺开一幅蜀锦地图,手指在阴平道的位置轻轻划过,对侍立一旁的中常侍陈祗笑道:“邓艾那老儿若敢从这里来,怕不是要被山涧里的毒蛇啃成白骨?”陈祗喏喏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地图角落标注的“江油戍”——那处只有三百兵丁驻守的据点,像一枚松动的牙齿,嵌在蜀汉北部的防御线上。
这样的轻视并非凭空而来。自延熙十六年费祎在汉寿被降将郭修刺杀后,蜀汉的权力中枢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失衡。费祎在世时,虽不像诸葛亮那般“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却总能以温和的手腕平衡朝堂各方势力:姜维的北伐主张被他以“保国治民,敬守社稷”为由节制,蒋琬之子蒋斌在尚书台的职位被稳稳保住,就连逐渐崭露头角的黄皓,也只敢在后宫替刘禅管理车马器物。可随着那柄淬毒的匕首刺入费祎胸膛,维系平衡的枢纽骤然断裂。
姜维在费祎死后第三年便率领数万大军出祁山,却在段谷被邓艾打得大败,“星散流离,死者甚众”。消息传回成都,刘禅在朝堂上拍着案几怒骂“劳民伤财”,转身却在黄皓的怂恿下,把南中进贡的翡翠屏风搬进了后宫。时任卫将军的诸葛瞻——诸葛亮唯一的子嗣,在府中对着父亲的《出师表》长叹,他想弹劾姜维穷兵黩武,却被尚书令董厥劝住:“大将军手握兵权,若逼之过甚,恐生内变。”
这种“不敢言”的风气,恰是黄皓得以专权的温床。这位发迹于刘禅做太子时的宦官,最擅长揣摩君主的心思。刘禅厌烦朝臣们动辄引经据典的劝谏,黄皓便每日搜罗蜀地的奇闻轶事讲给他听;刘禅忌惮姜维北伐带来的压力,黄皓便暗中联络对姜维不满的将领,散布“维久伐无功,必生异心”的流言。当姜维上奏请求诛杀黄皓时,刘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皓乃趋走小臣,何足介意?”
朝堂的分裂像一道无形的裂缝,沿着权力的脉络蔓延。诸葛瞻与董厥主张“保境安民,休养生息”,却拿不出具体的防务策略;姜维坚持“以攻为守”,却忽视了汉中防线的空虚;黄皓则在其中上下其手,将反对自己的官员或贬斥到南中,或排挤至边地。当钟会在关中集结十万大军时,蜀汉的边报竟被黄皓压下数日,直到魏军兵分三路南下的消息再也瞒不住,刘禅才仓促任命廖化、张翼等老将率军驰援,而此时,距离绵竹之战已不足三个月。
二、防线的崩塌:从阳平关失守到江油降敌
汉中的失守,是蜀汉灭亡的第一道多米诺骨牌。自刘备在阳平关击退曹操后,这里便成为蜀汉北部最重要的防线,诸葛亮曾在此修造陈仓道、祁山道等多条粮道,魏延提出的“错守诸围”策略更是让魏军数十年不敢轻易南下。可到了姜维执政时期,为了集中兵力北伐,他竟废除了“错守诸围”,改为“敛兵聚谷”——放弃外围据点,将兵力收缩至汉城、乐城两座坚城,企图待魏军深入后“坚壁清野,关门打狗”。
这个看似精明的策略,却忽略了蜀汉兵力不足的致命缺陷。钟会率领的主力大军轻松突破阳平关时,汉城、乐城的守将虽奋力抵抗,却因孤立无援陷入重围。更致命的是,姜维在沓中得知汉中失守后,率部回撤时被邓艾、诸葛绪两军夹击,转战数月才摆脱追兵,等他终于抵达剑阁时,钟会的大军已兵临城下。
剑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姜维凭借天险据守,钟会久攻不下,粮草渐尽,一度生出退兵之意。可就在此时,邓艾提出了那条堪称军事奇迹的计策:“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余里,奇兵冲其腹心。”这条全长七百余里的小道,沿途多是悬崖峭壁,“山高谷深,粮运艰险”,连当地人都极少涉足,正是这样的绝境,反而成了邓艾出奇制胜的关键。
景耀六年冬,邓艾率领三万精兵踏上阴平道。他们“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在最险峻的地段,士兵们“攀木缘崖,鱼贯而进”。有老兵后来回忆,在翻越摩天岭时,邓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身后的将士们见状,纷纷效仿着滚下陡坡,不少人摔断了腿,还有些直接坠入了深谷。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在穿越无人区二十余日后,终于抵达了江油城下。
江油守将马邈是蜀汉开国功臣马岱的孙子,他望着城外衣衫褴褛却眼神锐利的魏军,手中的剑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并非不想抵抗,只是城中兵力实在太少——三百名士兵里,有一半是刚征来的农夫,连弓弩都拉不开。更让他心凉的是,派往成都求援的信使已经走了三天,却连个回音都没有。当邓艾派人劝降时,马邈看着怀中啼哭的幼子,最终打开了城门。
江油的陷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蜀汉的腹地激起恐慌的涟漪。消息传到绵竹关,诸葛瞻正召集将领们议事。这位三十七岁的卫将军,继承了父亲的儒雅,却缺少实战的历练。当参军黄崇(黄权之子)力劝他“速行据险,无令敌得入平地”时,诸葛瞻却犹豫了——他担心分兵之后被邓艾各个击破,更怕后退会被成都指责为“畏敌怯战”。
犹豫之间,战机已然错失。邓艾的军队在江油得到补给后,迅速向绵竹推进。当两军在关前列阵时,诸葛瞻望着对面魏军旗帜上的“邓”字,忽然想起父亲在《后出师表》中写的“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拔出佩剑直指敌阵:“吾父子受国厚恩,今日当与绵竹共存亡!”
三、绵竹的最后一战:忠义的悲歌与绝望的开端
绵竹关前的战场,是一片开阔的河谷。诸葛瞻将军队分为左右两翼,自己亲率中军坐镇,其长子诸葛尚——一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年郎,主动请缨担任先锋。邓艾则派儿子邓忠攻左翼,师纂攻右翼,自己率主力接应。战斗打响时,蜀兵起初凭借士气奋勇冲杀,诸葛尚一杆银枪如梨花绽放,连挑魏军数员裨将,左翼阵地一度稳住了阵脚。
可胜利的天平很快便向魏军倾斜。邓艾的士兵多是经历过淮南之战的老兵,虽疲惫却军纪严明,反观蜀兵,除了少数禁军外,多是临时拼凑的郡县兵,缺乏协同作战的经验。当邓忠在左翼撕开一道缺口时,右翼的师纂立刻率军迂回,切断了蜀军的退路。诸葛瞻在中军看到阵脚松动,亲自挥剑督战,却被一支流矢射中左臂。
“将军退下!”亲兵们哭喊着要将他护往后营,诸葛瞻却推开他们,高声道:“今日便是我死战之所!”他想起父亲在五丈原病重时,仍强撑着处理军务,想起母亲临终前嘱咐“勿坠诸葛家门风”,忽然觉得肩上的重担比伤口的疼痛更甚。他调转马头冲向魏军最密集的地方,手中的剑舞得如一团白光,直到体力不支坠马,被数柄长矛刺穿了胸膛。
诸葛尚在乱军中看到父亲落马,目眦欲裂,他放弃了突围的机会,策马冲入敌阵,杀了数十人后力竭战死。随军的尚书郎黄崇、羽林右部督李球等将官,也都在战斗中殉国。当暮色降临时,绵竹关的守军几乎全军覆没,关墙上的“汉”字大旗被魏军砍倒,换上了曹魏的旗号。
绵竹失守的消息传到成都,刘禅正在太极殿上与群臣商议对策。光禄大夫谯周力主投降:“陛下若降魏,仍可得封邑,保宗庙;若南奔南中,蛮夷反复,恐难久存;若东投东吴,不过从一君降另一君,何益之有?”侍中张绍(张飞之子)哭着反驳:“先帝百战创此基业,岂能一朝拱手让人?”可更多的大臣低着头,沉默不语——他们中的许多人,家人都在成都,早已没了战死的勇气。
刘禅望着阶下争论不休的群臣,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刘备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地图说“这是我们的家”;想起丞相诸葛亮教他读书时,严厉中带着期许的眼神;想起黄皓说“魏军来了也无妨,陛下照样能享乐”。这些记忆像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定格在绵竹关的方向——那里,诸葛瞻父子和数万将士的鲜血,正在染红蜀地的土壤。
景耀六年十一月,刘禅派张绍捧着降书,前往邓艾军中投降。当降书送出成都城门时,天空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蜀汉的宫墙上,悄无声息,却足以覆盖所有未尽的壮志与忠义的悲歌。
绵竹的灰烬尚未冷却,蜀汉的根基已彻底崩塌。这场灭亡,从来不是邓艾孤军深入的偶然,也不是刘禅一朝投降的仓促,而是四十年间朝堂分裂、防务废弛、民心渐失的必然。当后世史官在《三国志》中写下“蜀亡”二字时,笔尖划过的,不仅是一个政权的终结,更是一段从“兴复汉室”的理想,走向“偏安一隅”的现实,最终在安逸与内耗中耗尽所有力量的历史轨迹。而绵竹关前那片染血的土地,永远铭记着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忠魂,以及一个王朝在最后时刻,才真正显露的致命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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