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青羊宫,在晋太康三年的秋日里迎来了一群特殊的香客。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晋朝的散骑常侍官服,却在三清殿前驻足良久,望着檐角那枚残存的蜀汉铜铃出神。他是陈寿,《三国志》的作者,此刻手中正攥着一卷刚抄录好的《诸葛氏家传》。风拂过殿角,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诉说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蜀亡已逾十载,可它留下的涟漪,仍在影响着太多人的命运。
一、降臣的挣扎:在“忠”与“生”之间的艰难自处
洛阳城的安乐公府邸里,刘禅正对着一盘来自蜀地的荔枝发愁。晋武帝司马炎赏赐的这筐鲜果,果皮鲜红如旧,可他总觉得滋味比成都的淡了几分。侍立一旁的郤正轻声道:“陛下,这些荔枝是从南中快马运来的,路上走了七日,难免失了些水汽。”刘禅“哦”了一声,拿起一颗剥开,果肉晶莹剔透,却怎么也尝不出当年在成都时的甜。
郤正的日子比刘禅更难。这位曾在蜀汉做过秘书令的老臣,随刘禅迁往洛阳后,始终“身无长物,家徒四壁”。司马炎曾想任命他为巴西太守,却被他婉拒:“臣久离蜀地,恐难服众。”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降臣”身份,在蜀地士族眼中终究是个疙瘩——当年力劝刘禅“泣思蜀地”的话,早已传遍天下,有人赞他“护主周全”,也有人骂他“助纣为虐”。
更难堪的是那些留在蜀地的旧臣。前蜀汉尚书郎文立,在晋朝官至散骑常侍,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想起绵竹关的战火。他曾向晋武帝上书,请求“表彰蜀地殉国诸臣”,司马炎虽准了奏,却将诸葛瞻、黄崇等人的牌位入祀洛阳太庙,而非放回成都。文立明白,这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恩准”,带着难以言说的傲慢。
还有那位力主投降的谯周,蜀亡后被封为阳城亭侯,却在成都的家中闭门谢客。他的学生陈寿去拜访时,见他正对着一幅《仇国论》的手稿落泪。“当年劝陛下降,是为保蜀民不死,”谯周咳着血说,“可如今看来,活着的人,未必比死了的轻松。”太康元年,谯周病逝,临终前嘱咐家人“薄葬,不立碑,不请谥”,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逃避世人对他的评判。
这些降臣的困境,本质上是“忠节”与“生存”的撕扯。在“君辱臣死”的传统伦理下,他们的“苟活”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可若真如北地王刘谌那般殉国,又难免被斥为“迂腐”。陈寿在《三国志》里为他们立传时,总是反复斟酌措辞——写刘禅“乐不思蜀”,却不忘提他“保境安民”的初衷;写谯周“劝降”,必补一句“蜀民因此得免屠戮”。这种小心翼翼的平衡,恰是他作为亲历者的无奈。
二、遗民的执念:用余生守护被遗忘的记忆
绵竹关的荒野上,一位老农用锄头轻轻拨开乱石,露出半截锈蚀的铁剑。他是黄崇的旧部,当年在绵竹之战中被砍伤左腿,侥幸活了下来。如今每年秋收后,他都会来这片战场走走,捡些遗落的箭镞、甲片,埋在一座无字土坟下——那是他为黄崇立的衣冠冢。
“黄将军当年说,守住绵竹,成都就保得住,”老农抚摸着剑刃上的缺口,喃喃自语,“可我们还是输了。”他的儿子去年被征入晋军,随军去了洛阳,临走前问他:“爹,蜀都亡了,您还守着这些破铜烂铁干啥?”老农没回答,只是把那柄铁剑塞给儿子:“带着它,别让人欺负咱蜀地来的。”
在南中的永昌郡,霍弋的故事仍在流传。这位前蜀汉镇南大将军,在蜀亡后降魏,却坚持“许陛下(刘禅)至洛阳,臣乃受命”。他在南中推行“轻徭薄赋”,让当地蛮夷“渐习汉风”,有人劝他“割据自立”,他却说:“我霍家受汉恩三世,岂能做分裂之事?”太康三年,霍弋病逝,南中百姓为他立祠,香火绵延至今——在他们心中,这位“降将”比许多“忠臣”更配得上“守护”二字。
最让人唏嘘的是那些隐匿民间的文人。前蜀汉太子洗马李密,蜀亡后闭门读书,晋武帝多次征召他入朝,他都以“祖母年高,无人奉养”为由推辞,写下那篇千古传诵的《陈情表》。文中“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的自谦,看似在贬低蜀汉,实则藏着难以言说的隐痛——他不愿为新朝效力,却又不能明说“忠汉”,只能用“孝”来对抗“忠”的拷问。
这些遗民的执念,像一粒粒埋在土里的种子,未必会发芽,却始终保持着生命力。他们或许无力改变历史,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记忆:老农守护的是袍泽的忠魂,霍弋守护的是治下的百姓,李密守护的是内心的道义。陈寿在编写《蜀书》时,特意收录了许多这样的小人物故事,他说:“国可亡,史不可灭;人可逝,情不可绝。”
三、史书的评判:在“成败”之外的价值追问
洛阳的秘书监里,陈寿将《三国志·蜀书》的定稿呈给晋武帝司马炎。司马炎翻到《后主传》,看到“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昏暗之后”一句时,笑道:“你倒是敢说。”陈寿躬身道:“史书者,当述往事,思来者,不敢曲笔。”
可真正的“直笔”何其难。陈寿在写诸葛亮时,既赞他“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又忍不住提“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写姜维时,既叹他“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又不得不记“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这种矛盾的笔触,藏着他对“成败”的深刻思考——难道功业未成,就不配被铭记?
东晋史学家习凿齿在《汉晋春秋》里,对陈寿的“犹豫”颇有微词。他将蜀汉视为“正统”,斥责曹魏“篡汉”,甚至认为“诸葛武侯之北伐,非为私计,乃为汉祚”。这种刻意拔高,其实是另一种偏见——当历史被当作“正统论”的工具,那些真实的挣扎与无奈,反而被遮蔽了。
真正的回响,往往在史书之外。唐代诗人杜甫在成都游武侯祠时,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没有评判诸葛亮的功过,只抒发了对理想未竟的惋惜;南宋陆游在剑门关题诗“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借蜀地的山川,感慨命运的无常。他们看到的,不是“亡国之臣”的耻辱,而是人性中那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青羊宫的铜铃又响了,陈寿将《诸葛氏家传》放进袖中,转身向殿外走去。阳光穿过茂密的柏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蜀汉那短短四十三年的命运——有过辉煌,有过挣扎,最终归于沉寂,却在时光的长河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成都太学听谯周讲《春秋》,老先生说:“历史从不是简单的‘成者为王败者寇’,它记着谁曾坚守,谁曾动摇,谁为了活下去放弃了尊严,谁为了尊严放弃了生命。这些选择,才是最该被记住的。”
风再次吹过,铜铃的声响越发清晰,仿佛在应和着这句话。蜀亡了,但那些关于忠诚与背叛、坚守与妥协、理想与现实的故事,还在历史的风里,一遍遍被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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