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六年(公元263年)秋,阴平古道的密林里积着没膝的腐叶。一个背着柴篓的樵夫正弯腰捡拾枯枝,脚下突然踢到块青石板——石板边缘刻着模糊的“蜀”字,被藤蔓缠得只剩半道轮廓。他啐了口唾沫,骂了句“没用的东西”,便转身钻进更深的林子。这石板是二十年前蜀汉戍卒埋下的界碑,如今连附近的山民都快忘了,这里曾是蜀汉北方防线的末梢。
此时的成都,后主刘禅正对着地图上蜿蜒的秦岭防线沾沾自喜。黄皓在旁指着标注“重兵把守”的陈仓道、祁山道,声音谄媚:“陛下请看,姜维将军在沓中屯田,钟会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休想越过秦岭一步!”地图上,阴平道的位置只用淡墨画了道虚线,像条被忽略的皱纹。
没人记得,建兴七年(公元229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曾在阴平道入口设过“江油关”。那时的江油关有戍卒五百,囤积粮草三千石,关楼匾额是诸葛亮亲笔题写的“固若金汤”。可到了延熙年间,姜维把防线北推至沓中,认为“阴平道险峻,魏兵绝难从此入”,先是裁撤了一半戍卒,后来连关楼的瓦片都被拆去修沓中的军寨。到景耀年间,江油关只剩二十来个老弱兵卒,守将马邈每日醉醺醺地坐在关前晒太阳,连巡逻的士兵都懒得派。
阴平道的“险”,本是蜀汉的天然屏障。这条从陇西狄道通往江油的山道,全长七百余里,沿途多是悬崖峭壁,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相传当年汉武帝开拓西南夷,派张骞探寻此道,张骞走了三天便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原路折返。诸葛亮平定南中时曾走过一次,在《后出师表》里写道:“祁山、陈仓皆可守,唯阴平道,虽险,不可不防。”他特意留下一支千人队伍,在沿途险要处修筑烽火台,约定“一有警情,昼举烟,夜举火”,消息三日便可传到成都。
可这道防线,是如何一步步变成虚设的?
延熙十年(公元247年),姜维第一次大规模调整边防。他认为诸葛亮的防守策略“过于保守”,主张“以攻为守”,将主力集中在陇西沓中,随时准备北伐。为了凑足兵力,他下令裁撤“非紧要”关隘的戍卒,阴平道首当其冲。时任汉中太守胡济上书反对:“阴平虽险,若魏兵出奇兵,三日可至江油,江油破则成都危矣!”姜维却在朝堂上驳斥:“魏人畏我北伐之威,自顾不暇,何来兵力走阴平道?胡太守过虑了!”刘禅被姜维的“北伐大计”说得热血沸腾,当即准了裁撤之令。
裁撤的不仅是士兵,还有粮道。阴平道沿途的粮仓,本是为戍卒和往来信使储备的,姜维将这些粮仓的粮食全部调往沓中,理由是“前线急需”。有个老粮官哭着跪在地上:“将军,阴平道多雨,粮草难运,若一旦有急,再运粮就晚了!”姜维不耐烦地挥挥手:“若真有那一天,蜀汉也该亡了,留着粮食何用?”这话后来传到成都,竟被黄皓当作笑谈:“姜伯约真是杞人忧天!”
更致命的是情报网的瘫痪。诸葛亮时期,阴平道沿线的山民都被编入“烽燧户”,负责传递消息,官府每年给每户三石粮作为酬劳。到了延熙末年,这笔酬劳被黄皓的亲信克扣,烽燧户们渐渐散了。有个叫李阿父的老烽燧户,儿子在传递警报时摔下悬崖死了,他去官府讨要抚恤金,却被管事的役吏打了出来:“死个山民算什么?耽误了黄公公的锦缎运输,才要你的命!”李阿父心灰意冷,带着家人迁到了南中,从此阴平道的消息,再也传不出深山。
景耀六年(公元263年)九月,邓艾在洛阳接到伐蜀诏令时,第一时间便盯上了阴平道。他早年随司马懿平定辽东时,曾见过南中地图,对阴平道的险峻早有耳闻。“险道,才是破蜀的关键。”他对儿子邓忠说,“姜维把主力放在沓中,钟会在剑阁与他对峙,这阴平道,就是蜀汉的软肋。”
十月,邓艾率三万精兵从狄道出发,进入阴平道。沿途的景象让他咋舌:本该有烽火台的山头,只剩坍塌的土堆;当年诸葛亮埋下的界碑,被山民当作垫脚石;有些路段的栈道木板早已腐朽,士兵们只能攀着岩石前进。有个老兵爬悬崖时脚下一滑,连人带甲坠入深谷,邓艾却连停都没停——他知道,这条被遗忘的道上,蜀汉的守军比悬崖更“虚”。
走到第七天,军队断粮了。邓艾让人去附近的山村里征粮,却发现村子早已空无一人。有个士兵在一间破屋里找到半袋麦麸,里面还混着老鼠屎,邓艾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能填饱肚子的,就是好东西!”他知道,江油关就在前方,那里一定有粮。
江油关守将马邈是在醉梦中被亲兵摇醒的。“将军,魏兵……魏兵到关下了!”马邈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道:“胡说!阴平道走不了大军,定是你看错了!”可当他被拖到关楼上,看到漫山遍野的魏兵时,手里的酒葫芦“哐当”掉在地上。关里的二十来个兵卒,有一半在打盹,另一半在赌钱,连弓都没上弦。
“降吗?”马邈的妻子李氏从后堂冲出来,指着关下的魏兵怒斥:“你身为守将,却终日饮酒,如今魏兵临城,你不思抵抗,反倒问降不降?”马邈脸色煞白:“夫人,咱们只有二十人,怎么守?”李氏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捧着一面铜镜出来,当着马邈的面狠狠砸在地上:“这镜是先主所赐,如今碎了,我李氏也无颜活在世上!”说罢,她一头撞向关楼的柱子,血溅当场。
马邈看着妻子的尸体,瘫坐在地上,最终还是下令开了城门。邓艾的军队涌入江油关,在粮仓里找到了足够支撑一月的粮草——这些粮,本该是阴平道的防务储备,却成了魏兵的补给。有个魏兵摸着鼓鼓的粮袋,笑着对同伴说:“蜀汉真是大方,连给咱们的粮草都准备好了!”
江油关失守的消息,三天后才传到成都。刘禅正在宫中看宫女斗蛐蛐,听到消息时愣了半天,问身边的黄皓:“江油关?那是哪里?”黄皓也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胡诌:“许是个小关隘,陛下不必忧心。”直到邓艾的军队打到绵竹,斩杀了诸葛瞻,刘禅才明白,那个被他遗忘在地图角落的阴平道,竟成了直插心脏的利刃。
破城那日,有个老兵在阴平道的悬崖边捡到块染血的衣角,上面绣着“蜀”字。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戍卒,曾在这里与同伴发誓“死守此道”。那时的阴平道上,烽火台的烟能飘到成都,界碑前的野草都被戍卒踩得整整齐齐。可如今,野草漫过了界碑,烽火台的遗址上长满了灌木,只有风穿过山谷时,还带着当年戍卒的叹息。
阴平道上的草,从来都不是无辜的。它们疯长的地方,是被决策者遗忘的责任,是被权力漠视的隐患。一个王朝的灭亡,往往不是因为强敌环伺,而是因为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草”,早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悄悄蛀空了根基。当邓艾的士兵踩着这些草走过时,踏碎的不仅是蜀汉的防线,更是一个政权对“防微杜渐”最基本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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