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宴会已进行过半,气氛愈加热烈。蒙古王公们酒酣耳热,说话声也渐渐洪亮起来,与朝中大臣们推杯换盏,畅谈边疆风光与中原见闻。康熙皇帝面带微笑,时而与身旁的太子低语,时而向远处的臣子举杯示意,尽显君王气度。
汪若澜依旧低眉顺目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比之初入殿时的紧张,此刻的她已从容许多。她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饮酒习惯,适时为即将空杯的宾客添酒,动作轻柔而精准,几乎不引人注意。
然而,宫廷宴席从来不是风平浪静之地。
正当乐工演奏着一曲《万寿无疆》,舞姬们长袖翻飞之际,一位年轻的宫女端着盛满热汤的玉碗,小心翼翼地走向蒙古王公的宴桌。可能是过于紧张,她的脚步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前倾去。尽管她极力保持平衡,玉碗还是从托盘中滑落,“啪”的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汤四溅。
音乐戛然而止,舞姬们也停止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吓得面无人色、跪地不起的宫女身上。
打破御用器物,在宫廷中是重罪,轻则杖责,重则处死。更何况是在这样重要的国宴上,在外宾面前发生如此失仪之事。
主管宴席的太监总管脸色铁青,急忙上前跪地请罪:“奴才管教无方,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那位蒙古王公——摔碎汤碗正前方的喀尔喀部首领巴特尔,面色不豫。他身旁的随从更是冷哼一声:“大清宫廷的规矩,今日算是领教了。”
康熙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八阿哥巧妙化解了敬酒失仪,现在又出现这样的事端,未免显得宫廷管理不善。他目光扫过那名瑟瑟发抖的宫女,又看向跪地请罪的太监总管,正要开口发落。
就在这时,汪若澜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惊讶的举动。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壶,上前一步,在巴特尔王爷桌前蹲下身,仔细察看那摊泼洒的汤渍和碎片。
“大胆!退下!”太监总管低声呵斥。
但汪若澜并未退缩,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陛下,王爷,此乃吉兆啊!”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顿时从破碎的玉碗转移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宫女身上。
康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立即制止。太子胤礽皱起眉头,八阿哥胤禩则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四阿哥胤禛的目光更加深邃,而十三阿哥胤祥直接好奇地探身向前。
“哦?”巴特尔王爷冷冷道,“打碎器物,惊扰圣驾,何吉之有?”
汪若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这是冒险,但也是一次机会——不仅是为了救那个宫女,也是为了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回王爷,”她声音平稳,“奴婢曾读古籍,记载昔年景德镇御窑为永乐皇帝烧制龙纹玉碗,屡烧不成。一日,一窑工失手打碎已成型的玉碗,惊恐万分。然而当晚,他梦见碗片化作龙鳞,飞入九天。次日,他依梦中所见重新制作,竟烧出绝世珍品,被永乐皇帝赞为‘破而后立,方得神器’。”
她稍作停顿,见众人听得入神,继续道:“今日王爷面前玉碗破碎,恰似当年窑工之梦。玉碗落地声如金石,正是应了‘落地有声’的吉兆,预示着喀尔喀部在大清庇护下,声名将远播草原,如这玉碎之声,清脆响亮,传之久远。”
殿内一片寂静,随后巴特尔王爷突然哈哈大笑:“好个‘落地有声’!好个‘破而后立’!”他转向康熙,“陛下,大清果然人杰地灵,连一个小小宫女都有如此见识和胆量,外臣佩服!”
康熙面色缓和,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倒是会说话。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汪若澜,储秀宫当差。”她低头应答,心跳如鼓。
“汪若澜...”康熙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汪若澜依言抬头,但仍谨慎地垂着眼帘。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赞赏,也有审视。
“你读过书?”康熙问。
“家父曾任知府,奴婢幼时随父读过几年书。”她如实回答,这是李嬷嬷告诉她的原主背景。
康熙点点头,转向巴特尔王爷:“王爷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巴特尔王爷大手一挥:“既是吉兆,何必追究?倒是这位姑娘机智过人,该赏才是!”
康熙微笑:“既然如此,便依王爷之意。打破玉碗的宫女,杖二十,以儆效尤。汪若澜机智应变,赏银十两。”
处置既轻,又维护了宫廷规矩;赏赐虽不多,却是莫大荣耀。帝王权术,平衡得恰到好处。
“谢陛下恩典。”汪若澜和那名获救的宫女齐齐叩谢。
风波平息,音乐再起,宴会继续。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不少人的目光时有意无意地扫过汪若澜所在的方向。
当她为八阿哥胤禩添茶时,这位以温文尔雅着称的皇子轻声赞道:“姑娘才思敏捷,令人佩服。”
“八阿哥过奖,奴婢只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罢了。”她谦逊回应。
“好一个‘胡言乱语’。”胤禩微笑,“若是经过深思熟虑,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精彩言论。”
汪若澜不敢多言,微微一福,转身离去。她能感觉到胤禩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带着浓厚兴趣。
接着是为十三阿哥胤祥服务。这位年轻的皇子性格直爽,直接问道:“你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还是编的?”
汪若澜轻声答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化解了一场尴尬,不是吗?”
胤祥一愣,随即笑道:“有意思!你比那些只会低头走路的宫女有意思多了!”
最让她紧张的是为四阿哥胤禛服务。这位未来的雍正帝始终面无表情,当她为他斟酒时,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机智过人固然好,但宫廷之中,过犹不及。”
这话似是提醒,又似是警告。汪若澜心中一凛,恭敬应答:“谢四阿哥指点,奴婢谨记。”
当她终于有机会稍作休息,站在殿柱旁的阴影中时,一位年长的太监悄悄走近:“姑娘今日一鸣惊人,往后怕是难得清静了。”
汪若澜认出来人是乾清宫的副总管太监赵德安,恭敬行礼:“赵公公。”
赵德安打量着她:“咱家在宫中三十余年,见过不少想出头的宫女,但像姑娘这样,以这种方式引起注意的,还是头一遭。”
“奴婢并非有意...”
“有意无意,结果都一样。”赵德安打断她,“今日之后,你的名字将会被不少人记住。是福是祸,就看你的造化了。”
汪若澜心中一沉。赵德安的话不无道理,今天的举动确实让她脱颖而出,但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宴会结束时,已是申时。汪若澜随着其他宫人一起收拾残局,准备返回储秀宫。
秦嬷嬷在离开前特意找到她:“今日之事,可谓险中求胜。你救了小环一命,但也为自己惹来了关注。回宫后,自求多福吧。”
回储秀宫的路上,同行的宫女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疏远。只有秀珠依旧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若澜姐姐,你今天太厉害了!连万岁爷都夸奖你了呢!”
汪若澜勉强笑了笑,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她今天的举动,一半是出于对那个宫女的同情,一半是潜意识里想要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价值。但现在看来,后果可能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果然,刚回到储秀宫,张嬷嬷就传话让她前去问话。
“今日之事,我已听闻。”张嬷嬷面色复杂地看着她,“你机智应变,为储秀宫争了光,这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汪若澜低头应答。
“既然明白,往后行事更需谨慎。”张嬷嬷语气严肃,“宫中不比别处,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谢嬷嬷教诲。”
回到自己的房间,汪若澜疲惫地坐在床沿。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梦幻般不真实。她不仅亲眼见到了这个时代最有权势的人物,还与他们有了短暂的交流。
她从袖中取出那锭赏银——十两银子,在宫中不算多,但意义非凡。这是康熙皇帝亲自赏赐的,代表着一种认可。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她自言自语。现代人的思维让她本能地想要帮助那个面临重罚的宫女,但这个世界规则不同,她的行为可能已经打破了某种平衡。
窗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汪若澜望着这片宏伟的建筑群,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开始融入这个时代,成为它的一部分。
夜幕降临,紫禁城重归宁静。但在各个宫殿中,关于今日宴会上那个机智宫女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八阿哥府中,胤禩对心腹笑道:“今日见到一个有趣的宫女,谈吐不凡,不像寻常人家出身。”
四阿哥府内,胤禛在书房中静坐,眼前浮现出那个不卑不亢的身影,若有所思。
而在乾清宫,康熙在批阅奏折的间隙,随口问身旁的太监:“今日那个宫女,是什么来历?”
这一切,汪若澜还不知情。她正在灯下仔细回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未来生存的线索。
“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就只能继续前进了。”她轻声告诉自己,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的眼神异常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挑战,她都已做好准备,迎接这个时代带给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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