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的初夏,紫禁城在一片看似祥和的气氛中,迎来了太子胤礽复立后的第一个端阳节。宫内各处早早悬挂起驱邪避疫的蒲艾,空气中飘散着菖蒲和艾草的清苦气息,混杂着御膳房日夜蒸煮粽子传来的糯香。宫女太监们衣襟上都佩了五色丝线拧成的长命缕,行走间彩缕摇曳,为这庄严肃穆的宫禁增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色彩。
汪若澜端着刚沏好的碧螺春,步履轻缓地走入乾清宫东暖阁。康熙帝正伏案批阅奏章,御案一侧,摆放着几只刚刚由内务府呈进的、包装精美的端阳节贡粽。殿内沉水香的气息依旧沉静,但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节日的松弛。
“皇上,新茶好了。”汪若澜将茶盏轻轻放在康熙手边不远处的空位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康熙“嗯”了一声,并未抬头,朱笔在奏折上划过一道凌厉的红痕。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眉宇间是惯常的专注与威严,仿佛不久前那场废立太子的惊天风波从未发生过。但汪若澜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化开的疲惫,似乎比以往更浓重了些。连日来,涉及太子复立后礼仪规制、东宫属官调整、以及之前因废太子而牵连官员的后续处置等繁杂事务,想必耗费了这位年过半百的帝王不少心力。
“这些粽子,”康熙终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那些贡品,语气平淡,“按旧例,分赐下去吧。太子那边……挑那盒松仁红枣的送去,他额娘在世时,最爱这个口味。”
“嗻。”汪若澜垂首领命,心中却微微一动。康熙这随口一句吩咐,看似寻常的父子关怀,内里却透着不寻常的讯息。在经历废立如此巨大的波折后,这种刻意的、带着追忆往昔温情色彩的赏赐,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和重申。皇帝在试图弥合裂痕,重塑太子摇摇欲坠的权威,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她依序将粽子分派给当值的太监,嘱咐他们送往各宫及几位重要亲王、皇子府邸。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她都在心中快速闪过对应的信息:直郡王胤禔,虽未明旨处罚,但经此一事,圣心已失,地位大不如前;三阿哥胤祉,依旧保持着超然姿态,但听闻其门下文人清客近来走动频繁;四阿哥胤禛……想到那个沉默的身影和那枚贴身的玉扣,汪若澜指尖微颤,但面上丝毫不露,只平静地交代下去;八阿哥胤禩,赏赐的规格依旧很高,仅次于太子,显示其圣眷未衰,但汪若澜知道,那温润笑容下的波澜,绝不会因太子的复立而平息;还有十四阿哥胤禵,那份单独包装、额外加了骑射图案彩绳的粽子,显露出康熙对这位年轻骁勇儿子的偏爱……
分派完毕,汪若澜退回原位,垂首静立。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西洋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声。她的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思绪却已飘远。
太子复立了。这艘几乎倾覆的巨轮,被康熙以无上权威强行扳回了原位。朝野上下,似乎都松了口气,纷纷上表称颂皇上“慈父心怀”、“明察秋毫”,一副雨过天晴、君臣和睦的景象。但汪若澜深知,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涌只会更加湍急。
那场风波,如同一次剧烈的地震,虽然震央暂时平息,但整个权力结构的根基已经松动,裂痕遍布。太子经此一劫,威信扫地,曾经的储君光环破碎,剩下的更多是康熙出于稳定和父子之情而给予的勉强支撑。其他皇子,尤其是年长且有实力的几位,亲眼目睹了储位并非牢不可破,那颗原本被礼法压制着的野心,怎能不蠢蠢欲动?康熙对太子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对其他皇子的制衡又会采取何种手段?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而她汪若澜自己,在这场风波中,险些成为牺牲品。虽然最终侥幸脱身,甚至因祸得福,与四阿哥胤禛建立了某种超越寻常的联结,但她也彻底失去了“局外人”的身份。她就像一颗被投入棋盘的棋子,虽然微小,却因所处的位置(御前)和与某些棋子的特殊关系,而变得不再无关紧要。八阿哥胤禩那日在紫藤花架下冰冷的眼神,她记忆犹新。那是一种被明确拒绝后的审视与疏离,意味着她已被划入了需要警惕甚至防范的名单。
“树欲静而风不止。”胤禩当初的话,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她不想卷入,却已被卷入。想要独善其身,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已是奢望。
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能面对。汪若澜暗暗握紧了袖中的手。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仅仅被动地承受,惊恐地观望。她必须更主动地去观察,去分析,去理解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她要看清每一颗棋子的位置,揣摩每一位棋手的意图,尤其是——那位至高无上的执棋者,康熙皇帝的心思。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不再仅仅局限于眼前的茶盏和脚下的方砖。她开始留意康熙批阅奏折时,在不同议题上停留的时间长短,留意他召见大臣时,语气中细微的变化。她也会借着传递物品、奉命传话的机会,细心观察各位皇子、重臣入宫时的神态、衣着、随行人员,从这些细节中捕捉可能的动向。
比如,太子胤礽近来入宫请安,虽然礼仪依旧周全,但眼神中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和刻意的小心,仿佛惊弓之鸟。而八阿哥胤禩,则一如既往的从容温雅,但在与某些官员“偶遇”寒暄时,那笑容似乎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深意。四阿哥胤禛则永远是那副沉静模样,来去匆匆,除了必要的公务,几乎不多说一句话,但他的每一次出现,都让汪若澜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暗夜中沉默的礁石。
这些观察琐碎而细微,但汪若澜知道,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片,可能拼凑出局势发展的真实图景。
傍晚时分,康熙处理完政务,由宫女太监伺候着用膳。汪若澜和其他宫人一样,肃立一旁伺候。膳桌上摆满了精心烹制的菜肴,其中自然少不了各种馅料的端阳粽子。康熙吃了一个,便搁下了筷子,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若有所思。
“梁九功,”他忽然开口,“今儿个老八递的折子,说是在京西发现了一处前朝皇族的别苑遗址,景致颇佳,提议加以修葺,供朕暇时休憩之用。你怎么看?”
侍立在旁的梁九功躬着身子,赔笑道:“八阿哥一向孝心可嘉,时刻惦记着皇上辛劳。不过这修葺别苑,工程可大可小,还需工部仔细勘估才是。”
康熙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窗外,淡淡道:“是啊,孝心可嘉。只是这银子……如今西北用兵,各地赈灾,处处都要钱。朕看,此事暂且搁置吧。”
“嗻。”梁九功应道。
汪若澜在一旁听得真切。八阿哥此举,无疑是投其所好,展现孝心,同时也能借此工程拉拢工部相关人员。而康熙轻描淡写的一句“银子”,便将其驳回,既显示了国库的实际情况,也未尝不是对胤禩这种“小动作”的一种无声敲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夜色渐浓,乾清宫内外点起了宫灯。汪若澜结束了一天的差事,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走回自己的住处。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宫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推开房门,狭小的房间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方狭小的、被宫墙切割的天空。夜空中有几颗疏星闪烁,遥远而清冷。
太子复立后的新局,已然开启。表面上的风波暂息,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歇。她,汪若澜,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求安稳的小宫女了。北五所的黑暗,别院书房里的拷问,皇子们的表白与招揽,这一切都已在她身上刻下深深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从明天起,她要更加谨慎,更加敏锐。她要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藤蔓,既要紧紧抓住赖以生存的岩石(御前的本分和对康熙的忠诚),又要时刻警惕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雨(各方势力的倾轧)。
这盘棋,她已被迫入局。既然无法脱身,那便努力看清棋路,在这凶险的博弈中,为自己,也为她所选择的那份沉重而坚定的理想,争取一线生机。
新局伊始,暗涌已生。而她,必须学会在暗涌中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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