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卦上九爻辞云:“鼎玉铉。大吉,无不利。”《象》曰:“玉铉在上,刚柔节也。”此寥寥数字,蕴含着古人对处世智慧的深刻洞察,堪称华夏文明中关于“度”的经典隐喻。
上九居于鼎卦六爻之顶端,恰如支撑鼎器的玉制抬杠——“玉铉”。鼎者,国之重器,象征基业与革新之成果;而铉虽处鼎上,看似居于末位,实则为鼎之关键:无铉则鼎不可移,无铉则鼎难显其用。上九以阳爻居于阴位,刚健之质敛于温和之态,恰似美玉——既有玉石之坚,能承鼎之重;又具玉石之润,不显刚猛之威,此乃“玉铉”之精髓,亦是“刚柔相济”的生动写照。
纵观六爻之理,上位多为“亢龙有悔”之境,盖因事物发展至顶端,易生“物极必反”之患。然鼎卦上九独得“大吉”,正因它打破了“极则反”的桎梏——其刚,在于坚守革新之根本,不失原则与底气;其柔,在于懂得收敛锋芒,以温和之姿适配所处之位。这种刚柔相济的平衡,不仅让“玉铉”成为鼎器不可或缺的部分,更揭示了一种超越极端的处世哲学:真正的强大,从非一味刚猛,亦非一味柔弱,而是刚柔相协、动静相宜。
革新之路,尤需此道。革新与革命不同,革命如破竹,需一往无前之勇;而革新如琢玉,既要大刀阔斧的魄力,亦需精雕细琢的耐心。若说革新之初需“刚”字当头,以雷霆之势破除旧弊,那么到了上九之境,便需以“柔”为节,在坚守成果的同时,懂得调适与兼容。须知革新永无终点,时代浪潮滚滚向前,若一味求刚,便易陷入“乱作为”的泥潭,如蛮干之夫,虽有冲劲却失之鲁莽;若一味求柔,则会落入“不作为”的窠臼,似守成之徒,虽求安稳却失之进取。唯有刚柔相济,方能在巩固革新成果的同时,为后续发展留有余地,既不盲目折腾,亦不固步自封。
此理非独适用于革新,更贯穿于做人做事的方方面面,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现实中,不乏“过刚者”。这类人往往恃才傲物,妄自尊大,将“刚”异化为“刚愎自用”:他们眼中无他人,凡事以自我为中心,脾气如烈火,心眼似针尖,遇事便盲目蛮干,甚至目无法纪,胡作非为。君不见,有女子因琐事不满便恶语相向,乃至动手伤人,甚者敢与执法者对峙;有甚者凭借些许权势,动辄亮出证件威慑百姓,以强势姿态欺压弱小;更有在公共场合胡搅蛮缠者,或在飞机高铁上霸座耍赖,或在地铁站扒门阻行,将“刚”变成了蛮横与自私。到头来,这些人皆因过刚失度,或受法律惩处,或遭舆论谴责,鲜有善终,恰印证了“过刚易折”的古训。
亦有“过柔者”。他们将“柔”扭曲为“懦弱”,遇事畏缩不前,遇责推诿避让。眼中无大局,心中无主见,如墙头之草,风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面对矛盾,他们选择逃避;面对责任,他们选择退缩;该挺身而出时,他们躲在人后;该扛起重担时,他们畏缩不前。这类人,看似与世无争,实则缺乏担当,既撑不起眼前之事,更成不了长远之业,终究只能在平庸中消磨时光,难成气候。
更需深思的是,当革新步入正轨,抵达上九之境,刚柔相济的核心,在于避免两个极端:既不能因小有成就便头脑发热,四面出击,以“刚”为名行“乱作为”之实,把好不容易建立的基业折腾得支离破碎;亦不能满足于现有成果,以“稳”为借口行“不作为”之实,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最终被时代淘汰。须知,时代如流水,一刻不停;形势如棋局,瞬息万变。新情况、新问题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唯有以“刚”之心坚守初心,以“柔”之态拥抱变化,不断研究新课题,探索新路径,吐故纳新,方能在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始终立于潮头。
刚柔相济、动静相宜,看似朴素,实则是历经千年沉淀的人生至理。它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相辅相成的智慧:该刚时,如青松挺立于风雪,坚守原则,绝不妥协;该柔时,如流水浸润于万物,包容理解,懂得变通。刚中藏柔,方不致过刚易折;柔中带刚,才不致过柔无骨。
做人如此,做事亦如此。唯有把握好刚与柔的尺度,让刚柔在动态平衡中相互成就,方能如鼎卦上九之“玉铉”,行则稳,立则固,事则“大吉,无不利”。这便是“贵在刚柔相济”的真谛,亦是我们行走世间、建功立业的永恒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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