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中的同人卦,卦辞很简单:“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这句话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它讲的是与人同心同德的境界。这种境界,不是小圈子里的和睦,而是心怀天下的无私之同。这种同,能带来亨通,能渡过难关,但根本在于,必须坚守君子的正道。
一、“同”的两种境界:公与私
同人卦的核心,在于区分两种“同”。一种是“大同”,一种是“私同”。
“同人于野”的“野”字,是理解的关键。野,是旷野,是远离人群聚居之地的广阔原野。它象征的是一种没有边际、没有偏私的胸怀。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如果心存至公,没有私心,那么就能与远方的人,与不同的人心意相通。这种同,是光明正大的同。因为它宽广无私,所以能得到广泛的信任和支持,做事自然亨通顺利。
相反,如果“同”是建立在私人利益之上,那就成了“私同”。北宋的欧阳修在《朋党论》里讲得很清楚。小人也会有同伙,但他们的结合,是为了禄利财货。这种关系是虚伪的,利益在时,勾肩搭背;利益尽时,互相倾轧。这不是真正的“同人”。
君子的同,是因为坚守道义、践行忠信而走到一起。他们靠修养自身而互相增益,为国家大事能同心协力。这种关系,稳固而长久。同人卦所赞许的,正是这种君子之同。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团结,必须出于公心,合乎正道。
二、何以能“利涉大川”?内在的力量
卦辞说“利涉大川”。大川,是大河,象征着人生路上的艰难险阻。为什么做到“大同”就能渡过险阻呢?这要从卦象里找答案。
同人卦的卦象是“天火同人”。乾卦(天)在上,离卦(火)在下。天刚健不息,火光明向上。它们的本性都是积极的,向上的。这就好比志同道合的人,心气都往一处使。卦中六二爻阴柔中正,与九五爻阳刚中正相应和。这代表核心成员之间德行匹配,情意相通。
这样的组合,内在是文明的(离火),外在是刚健的(乾天)。既有清晰的头脑和智慧,又有坚强的意志和行动力。一个人或一个团队拥有这种状态,自然无惧风浪。历史上,很多成就大事业的组织,初期往往具备这种特质。他们目标崇高,内部团结,作风正派,所以能由小到大,克服看似不可能的困难。反之,那些各怀私心、内耗不断的集团,即便实力强大,也常常一击即溃。他们的“同”,是脆弱的。
三、历史的见证:周室之兴与“天下归心”
观察历史,能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同人”之道的作用。
西周初年的兴盛,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周武王伐纣,推翻殷商,靠的不仅仅是军事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团结了广泛的力量。当时,不仅有本族的臣民,还有来自四面八方、被称为“八百诸侯”的盟军。这些盟军文化不同,背景各异,却能联合起来。这是因为纣王的暴政失去了人心,而周武王打出了“吊民伐罪”的旗号。他的目标具有公义性,超越了周族一家的私利,展现出“于野”的气象。所以能天下归心,一举成功。
胜利之后,以周公旦为代表的周初统治者,继续推行“大同”之道。他们分封诸侯,善待前朝遗民,更重要的是“制礼作乐”。这套礼乐制度的核心,是建立一套共同承认的行为准则和价值观。它不是为了消灭差异,而是为了在差异中寻求共识与和谐,让大家在“礼”的框架下和睦共处。这正是“君子之贞”的体现,其目的在于构建一个有序、文明的社会共同体。正是这种基于公义和制度的“大同”,奠定了周朝八百年基业的基础。
反过来看,那些导致王朝衰落的党争,则是“私同”的典型。无论是东汉的党锢之祸,还是明朝末年的党争,许多参与者的动机早已不纯。斗争的目的,常常从国事转向了私利和意气。大家都打着正义的旗号,做的却是排斥异己、巩固私权的事。这样的“同”,内部是狭隘的,对外是排斥的。它消耗了国家的元气,自然无法“涉大川”,最终只会让整个王朝一起沉没。
四、如何践行“同人”之道
这个道理,对我们今天的人生,同样有指导意义。
首先,是个人修养。我们立身处世,要培养一种旷达的胸怀。不能只跟自己喜欢的人打交道,只接受和自己一样的观点。要努力去理解他人,包容差异。心存公心,做事才会公平,才能赢得长久的信任。这是一个君子的根基。
其次,是与人交往。我们都需要朋友,需要合作。但交什么样的朋友,进行什么样的合作,值得思考。是酒肉朋友,还是诤友?是利益捆绑,还是志同道合?《论语》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真正的朋友,不一定在所有事上都意见一致,但他们在道义和原则上是共同的。这样的关系,才是稳固的,能经得起考验的。
再次,共同奋斗。一个优秀的团队,一定有共同的、崇高的目标。团队成员是为事业而奋斗,而不是为某个人的私利服务。领导公正,同事间坦诚相待,大家劲往一处使。这样的团队,文明而刚健,自然有战斗力,能成大事。如果一个团队内部拉帮结派,搞小圈子,互相算计,那就算一时得利,长远看也注定会失败。
同人卦给我们的启示,是朴素而深远的。它告诉我们,力量源于真诚无私的团结。这种团结,建立在公理和正道之上。它要求我们走出自我的小圈子,拥有“于野”般开阔的胸襟。
人生之路,总会遇到“大川”。想要渡过这些险阻,单打独斗很难成功。我们需要与人同行。而选择与谁同行,以及以何种方式同行,决定了我们能走多远。坚守君子之贞,心存至公之念,我们才能凝聚起真正的力量,行稳致远,实现人生的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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