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老巷墙根的青苔吸饱了雨水,冒出嫩生生的绿。沈砚辞蹲在作坊门口,手里摩挲着块紫榆木,纹理像极了水波,是前几日从拆迁的老房子里捡来的,据说曾是清代的窗棂,边角还留着精致的回纹。
“沈师傅,这料子能刻块屏风不?”隔壁茶馆的老板娘拎着壶新沏的碧螺春,站在青石板上笑盈盈地问,“我家姑娘下月出嫁,想在新房摆块‘百年好合’的屏风,图个吉利。”
沈砚辞用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划了道痕,木屑簌簌落在青砖上:“紫榆木性稳,不容易裂,正好适合做屏风。不过回纹得改改,太素了,加几朵缠枝莲吧,寓意连着好日子。”
老板娘凑过来看他画的草图,指尖点着莲瓣:“这花瓣弯得真灵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得顺着木纹走。”沈砚辞笔尖沿着木头的肌理游走,“你看这道纹路,天然就像花瓣的弧度,顺着刻,木头才肯‘听话’。”他总说,木头是有脾气的,你敬它三分,它便予你七分温润,急着来,反而容易刻崩了茬。
正说着,巷口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老李踩着车进来,车斗里装着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上的铜锁已经锈成了绿色。“沈先生,你看这老物件!”他抹了把汗,指着木柜上的雕花,“旧货市场淘的,说是民国的嫁妆柜,你看这牡丹刻得多精神,就是锁坏了,能修不?”
沈砚辞绕着木柜转了圈,柜门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心的纹路细如发丝,是典型的苏式雕花。他摸着柜角的磨损处,那里露出的木质泛红,带着种岁月沉淀的温润:“是好东西,楠木的。锁好修,我这有副老铜锁,样式差不多,换上就行。”
他转身从作坊里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各种旧铜件——有民国的锁扣,清代的合页,还有些说不出年代的铜环,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宝贝。找出副牡丹纹的铜锁,大小正合适,锁芯还能转动,只是钥匙丢了。
“得配把钥匙。”沈砚辞拿出黄铜条,在火上烤得发红,用小锤慢慢敲打成钥匙的形状,火星溅在青砖上,像细碎的星子。老李蹲在旁边看,忽然指着柜底的暗格:“这里有东西!”
暗格里藏着个布包,打开来是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木语》,字迹娟秀。翻开来,里面是用毛笔写的木工笔记,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还有张女子的照片——梳着齐耳短发,穿着蓝布旗袍,站在雕花工作台前,手里举着把刻刀,笑靥如花。
“这字……像灵溪真人的笔迹。”沈砚辞指尖拂过照片,女子的眉眼竟与夏晚星有几分相似,“扉页上写着‘赠安之’,安之是我爷爷的字。”
老李凑过来看:“这么说,这木柜是灵溪真人给你爷爷的?”
沈砚辞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张屏风草图,正是“百年好合”四个字,旁边批注着:“紫榆木宜雕莲,顺纹则活,逆纹则僵,木性如人性,需顺其本心。”
他忽然明白,茶馆老板娘要的屏风,或许不是巧合。那些藏在木纹里的缘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连成线。
“这书得好好收着。”沈砚辞把书放进樟木盒里,“里面记着三十多种木料的性子,比我爷爷的笔记还详细。”
老李帮着把木柜抬进作坊,忽然指着墙角的一堆木屑:“沈先生,你这木屑别扔啊,我家老婆子说,用楠木木屑装枕头,能安神。”
沈砚辞笑着点头:“等我把这屏风刻完,给你留着。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木雕培训班,报名的人多吗?”
“多着呢!”老李一拍大腿,“光社区就报了二十多个,还有几个大学生专门从城里赶来的,说想学制木刻书签。”
沈砚辞拿起紫榆木,开始勾勒屏风的轮廓:“下周开课吧,我把这屏风的刻法教给他们。灵溪真人的笔记里说,手艺得传下去才活,老在盒子里藏着,就成了死物。”
老李乐呵呵地应着,帮忙收拾工具,忽然发现工作台底下藏着个小小的木牌,刻着“平安”二字,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正是夏晚星当年刻的那枚。
“这牌牌还在呢。”老李拿起木牌,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趴在工作台上,一笔一划地刻着,嘴里念叨着“木头发脾气了,又刻崩了”。
沈砚辞接过木牌,放在《木语》旁边:“她刻坏了三块木头才成,说这牌牌有她的‘倔脾气’,能镇宅。”
春风顺着作坊的门缝溜进来,卷着紫榆木的清香,拂过墙上挂着的各种木牌——“健康”“喜乐”“顺遂”,每一块都带着不同的木纹,不同的温度,像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在时光里慢慢生长。
傍晚时,茶馆老板娘来取设计图,看到桌上的《木语》,忽然惊呼:“这照片上的人,是我外婆!”
沈砚辞愣住了,看着老板娘从钱包里拿出张旧照片,正是那个穿旗袍的女子,只是怀里抱着个婴儿:“我外婆说,她年轻时跟过位姓夏的师父学木雕,师父的爱人是位木匠,姓沈……”
故事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合。灵溪真人的徒弟,是茶馆老板娘的外婆;爷爷的木柜,藏着奶奶的笔记;而夏晚星刻的“平安”牌,正守护着这代代相传的缘分。
“这屏风,我要加刻两朵栀子花。”沈砚辞拿起刻刀,在莲瓣旁添了朵小小的栀子花,“我认识个姑娘,也爱刻木头,她总说,栀子花的香,能绕着木头发芽。”
老板娘看着他笔下的栀子花,忽然红了眼眶:“外婆说,她师父的爱人牺牲后,师父在他的墓前种了片栀子林,说等花开了,就像他还在身边。”
暮色漫进作坊,紫榆木的清香里,仿佛真的飘来了栀子花的甜香。沈砚辞握着刻刀,指尖的木头温润如玉,他忽然懂得,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手艺锁在柜子里,而是让那些藏在木纹里的思念、勇气、温柔,顺着时光的脉络,在新的生命里,开出花来。
夜深了,作坊的灯还亮着。沈砚辞在刻完的屏风一角,轻轻刻下一个极小的“星”字,像颗沉默的星子,守护着那些说不尽的故事。窗外的月光落在木头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仿佛有无数温柔的目光,正透过岁月的缝隙,静静凝望。
木不语,却藏着春秋。
那些刻进年轮里的名字,那些留在木屑里的温度,那些顺着木纹生长的思念,终将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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