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清晨,祠堂的门槛上积了层薄雪,像撒了把白糖。沈砚辞刚把腊八粥盛进粗瓷碗,就听见院角的竹篱传来“咔嚓”轻响——是新竹不堪雪重,压弯了枝头,竹梢上的雪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白。
“沈爷爷,竹子弯腰了!”囡囡举着个梅花形状的木勺跑出来,勺柄上还沾着粥粒,“我们给它撑把伞吧?就像张奶奶给菜苗撑伞那样。”
沈砚辞放下碗,走到竹丛边。被压弯的竹茎呈着好看的弧线,像把拉开的弓,竹节处的雪正顺着纹路往下淌,在根部积成小小的雪窝。他想起夏晚星说过,竹子最韧,压弯了也不会断,开春一暖和,自会挺直腰杆。
“不用撑伞,”他笑着拂去竹梢的雪,“让它歇歇,憋股劲,明年长得更壮。”
灶上的腊八粥还在冒热气,糯米的香混着红枣、莲子的甜漫开来。沈砚辞盛了碗放在夏晚星的木牌前,又往陶坛里添了勺粥——去年夏晚星就这么干过,说“土地爷爷也爱喝甜的,给点甜头,梅才长得欢”。
囡囡捧着碗粥蹲在竹篱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指着墙根:“沈爷爷,梅花开了!”
墙根那株移栽的腊梅,不知何时绽开了几朵,淡鹅黄的花瓣裹着雪,像撒在白绢上的碎金。沈砚辞走过去,鼻尖刚凑近,就被梅香撞得一怔——这香气烈得很,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像极了夏晚星刻字时的样子,总爱把刻刀磨得锃亮,说“要让木头都怕我”。
“摘两枝插瓶吧。”他折下最艳的两枝,枝桠上还挂着雪粒,“插在夏姐姐那个蓝釉瓶里,她总说那瓶子配腊梅最好看。”
蓝釉瓶是灵溪真人留下的,瓶口有点豁,夏晚星却宝贝得很,说“豁口才显年头,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故事”。沈砚辞把腊梅插进瓶里,放在案头的砚台边,梅香混着墨香漫开来,竟让这寒冬生出几分温润。
午后,老李带着个陌生的年轻人进来。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旧木箱,见了沈砚辞就作揖:“沈老先生,晚辈阿木,是阿竹师傅的徒弟。”
阿竹就是当年躲在树后的瘦小子,如今已是镇上有名的篾匠,去年冬天走了,临终前让徒弟把木箱送来。“师傅说,这箱子里的东西,该还给沈老先生。”阿木打开木箱,里面是几十片竹篾,每片上都刻着字,有“平安”“喜乐”,还有片刻着“谢夏师”,字迹歪歪扭扭,却是阿竹的笔迹。
沈砚辞拿起“谢夏师”那片,竹篾已经泛黄,刻痕里还嵌着点陈年的泥。他忽然想起阿竹第一次敢叫“夏先生”时的样子,脸红得像柿子,递上片刻着“谢”字的竹篾,手都在抖。夏晚星接过竹篾,笑着往他手里塞了块糖,说“以后天天叫,叫顺了就不抖了”。
“这些都挂起来吧。”沈砚辞把竹篾递给囡囡,“挂在夏姐姐木牌旁边,让她看看,阿竹没忘她。”
阿木看着墙上的木牌,眼圈红了:“师傅说,当年夏先生总夸他竹篾劈得匀,说‘手巧的人,心也细’。他这手艺,一半是夏先生教的,一半是自己憋的,就想让夏先生看看,他不是躲在树后的胆小鬼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竹篾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低声应答。沈砚辞望着那片“谢夏师”,忽然觉得夏晚星说的“木头记事儿”是真的——竹篾记着阿竹的感恩,木牌记着众人的念想,就连案头的腊梅,都在记着那个总爱折花插瓶的姑娘。
傍晚教囡囡刻竹牌时,她总把“福”字的点画刻得太圆,像颗小豆子。“得尖一点,”沈砚辞握着她的手调整刻刀角度,“你看夏姐姐刻的,点画都带着股往上挑的劲,像要飞起来似的。”
囡囡试了几次,终于刻出个像样的“福”字,只是刻刀没拿稳,在旁边多划了道痕。“像流星!”她举着竹牌笑,“夏姐姐说流星划过,愿望就能实现。”
沈砚辞望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痕,忽然想起夏晚星刻坏的那块“归”字木牌。他从樟木箱里翻出来,木牌上的刻痕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缺角处补了块小竹片,是他当年用阿竹送的竹篾补的。
“把这个也挂上。”他把“归”字木牌递给囡囡,“让它跟阿竹的竹篾作伴。”
暮色漫进祠堂时,雪又下了起来。沈砚辞坐在案前,看着墙上的木牌、竹篾在雪光里轻轻晃,像串会发光的珠子。案头的腊梅还在吐香,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微光,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都不冷——有梅香透雪而来,有墨韵融春而生,还有那些藏在竹篾、木牌里的念想,像团永不熄灭的火,在时光里慢慢燃着。
阿木走的时候,沈砚辞送了他片新刻的竹篾,上面刻着“传承”二字。“告诉你师傅,”他望着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的念想,我们替他接着。”
雪落在竹篱上,发出簌簌的响,像谁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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