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县医院的旧楼,在夜晚十一点半的时候,显得格外的阴森和静谧。走廊里的灯管,一半亮着,另一半则不停地闪烁着,仿佛是一个垂危的霓虹,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墙壁的颜色已经泛黄,水渍顺着裂缝流淌,形成了一幅奇特的世界地图,而地图的尽头,便是那三个红色的字——“化验科”。然而,这三个字的红漆已经剥落,只剩下一个“马”字旁,还倔强地挂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林知秋静静地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有公安局的骑缝蓝章,章油还没有完全干透,就像是一尾溺水的鱼,在那片蓝色的海洋中拼命挣扎。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牛仔外套,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上还沾着长途汽车带来的尘土。
就在三天前,她还身处广州白云机场,手持着赴英的签证,满心欢喜地准备开始一段新的旅程。然而,命运却在这个时候给了她一个沉重的打击。外婆突然昏迷不醒,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那粒所谓的“天山雪莲丸”。
为了查明真相,林知秋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出国的机会,匆匆赶回了这个小县城。她来到县医院,等待着那份至关重要的化验结果,希望能从这张纸中找到外婆昏迷的真正原因。
化验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一条缝。
探出半张脸,是值班技术员小赵,二十五岁,戴瓶底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成“x”形。
“林……知秋?送检人?”
“是我。”
“进来吧,结果刚出来。”
室内灯光更冷,像被福尔马林泡过的月亮。
工作台上,一盏绿色台灯照着老式显微镜,镜筒下压着1991年版统一化验单,一式三联,蓝色骑缝章横跨三联,章纹是“临川县医院”小篆,印泥在复写纸下晕出毛刺。
二
林知秋先看见的是那行钢笔字:
检品:天山雪莲丸(黑色蜜丸)
检品编号:L—
送检人:林知秋(关系:外孙女)
采样部位:丸心(避开糖衣)
再往下,是手写数据,小赵的字像被电过的豆芽:
1. 水分:14.8%(限度≤9%,不合格)
2. 灰分:37.2%(限度≤10%,严重超标)
3. 酸不溶性灰分:29.5%(提示大量泥沙或金属屑)
4. 重金属:pb 83ppm,hg 21ppm(均超国标3倍)
5. 马兜铃酸A:47mg\/kg(限度≤5mg\/kg,超标9.4倍)
6. 马兜铃酸b:12mg\/kg(限度≤1mg\/kg,超标12倍)
林知秋的目光在“马兜铃酸”一栏停住,指尖瞬间冰凉。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伦敦大学医学院肾脏毒理课的经典案例,教授用投影胶片展示过肾小管上皮细胞被马兜铃酸啃噬后的“鱼嘴样”萎缩,并称之为“中草药的沉默杀手”。
小赵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的药啊,它简直就是毒药!仅仅 47 毫克,就足以让一条狗在短短两周内肾功能衰竭。要是老太太真的吃下这三丸……”他话还没说完,便猛地将第三联化验单撕了下来,仿佛那化验单是一张能决定生死的判决书一般,然后毫不犹豫地递给了她。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和决绝,就像是在传递一张死亡通知书。随着他的动作,蓝色的骑缝章被撕开,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刺啦”一声,那声音虽然很轻,却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封条断裂的声音,让人不禁心头一紧。
林知秋接过化验单,小心翼翼地将其折成四折,然后轻轻地放入了牛仔外套的内袋里,仿佛那化验单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需要被妥善保存。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能感觉到那化验单上的数字正透过衣服,紧紧地贴着她的胸口,传递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原件我还得交给公安呢,这只是复印件,但它的法律效力是一样的。”小赵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于严肃,连忙补充了一句,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然而,他的话语并没有让林知秋感到轻松多少。
就在这时,小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迅速转身,打开冰箱门,从里面取出了一支小试管。试管里躺着半粒黑色的药丸,那药丸看上去已经有些干瘪,就像是被风干的羊粪一样,毫无生气。
“留样,万一上面有人打招呼,我这边好说。”
三
走廊尽头,电梯坏了,指示灯黑着。
林知秋走楼梯,脚步在水泥台阶上敲出空洞的回声。
二楼拐角,她遇见苏大夫——昨晚抢救外婆的主治医生,白大褂上沾着碘伏,像一簇簇紫黑色花。
“化验出来了?”苏大夫问。
林知秋点头,把复印件递过去。
苏大夫扫一眼,眉心猛地一跳,骂了句非常不符合主任医师身份的脏话。
“马兜铃酸超十倍,周大年想钱想疯了!这已经不是假药,是投毒。”
两人并肩往IcU走。
玻璃窗外,外婆躺在第六床,全身浮肿,呼吸机像一台老旧的铁肺,把她的胸腔一次次吹起又放瘪。
“急性肾小管坏死,合并高血压脑病。”苏大夫声音发哑,“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无法排尿,就得终身透析。”
林知秋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玻璃冷得像一块冰铜。
“我明天原本应该飞伦敦。”
“现在呢?”
“改签。”她声音轻,却带着秤砣般的笃定,“先让他们坐牢,再让全世界看见。”
四
凌晨一点,公安局二楼刑侦队。
值班干警正在泡方便面,调料包“嘶”一声,空气里飘起廉价香精味。
林知秋把化验单放在他面前,连同那只贴着封签的试管。
干警姓刘,三十出头,眉心有一道小时候被秤杆砸的疤,看见“马兜铃酸超标10倍”时,疤发红。
“证据链齐了。”他说,“天亮前批捕。”
刘队带她进物证室,打开铁柜,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七包“天山雪莲丸”,全是傍晚从周大年面包车里搜出的。
最上面一包,正是外婆买的那款——纸袋背面,周大年的私章红得发黑,像一枚淤血指印。
刘队戴上手套,随机抽十粒,装进证物袋,贴编号,写封签,动作一丝不苟。
“检察院要求复检,省药检所明天派人下来。”
林知秋点头,忽然问:“能给我一粒吗?我要带出国。”
刘队挑眉。
“我要让它登上《Lancet》。”她声音平静,却像铜锤敲铜锣,“让国际期刊看看,1991年的中国县城,有人用古方杀人。”
五
凌晨两点,物证室窗外,月亮像被福尔马林泡得发胀,挂在黑铁一样的天幕。
刘队把一粒丸药放进透明塑封袋,封口,又在骑缝处盖了蓝色物证章——同样的蓝色,同样的“临川县”,同样的毛刺。
“带走可以,但得留委托书,证明是司法协助用途。”
林知秋飞快签字,笔尖划破纸背,像给谎言钉最后一根钉。
凌晨三点,医院IcU。
外婆突然躁动,血压飙升到240\/130,监护仪尖叫。
护士冲进去推速尿、静推硝普钠,却无尿导出。
林知秋隔着玻璃,看见外婆的手在半空乱抓,像要抓住什么,最后一把扯掉了输液管,血珠顺着针孔飙出,在白色床单上洒出一串细小的、猩红的秤星。
凌晨三点二十五,医生宣布:急性肾衰进入无尿期,准备透析。
林知秋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手没抖,只是把“秋”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把刀。
签完,她从牛仔外套内袋取出那张化验单复印件,在走廊灯下又看一遍。
马兜铃酸A:47mg\/kg
她忽然想起伦敦实验室的冷冻电镜,想起导师说过:“科学不会说谎,除非人让它说谎。”
她把单子重新折好,这一次,折痕对准蓝色骑缝章的“川”字,让印章被一分为二,像给谎言腰斩。
六
凌晨四点,医院门口小卖部还亮着灯。
老板在打盹,电视里放着重播的《便衣警察》,主题曲唱到“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林知秋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浇在头顶,一瓶喝光。
她抬头,看见夜幕边缘泛起第一丝蟹壳青,像新的骑缝章,即将盖在1991年7月17日的天幕上。
那一刻,她知道,化验单不是终点,而是秤杆的起点——
一端是外婆的命,一端是周大年的自由;
她要把秤砣挪到最末端,让谎言高高翘起,再狠狠砸下。
清晨五点,最后一班夜航火车鸣笛,像远雷滚过铁轨。
林知秋站在站台上,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塑封袋,袋里那粒黑丸贴着蓝色物证章,章纹在曙光下变成靛紫。
她掏出签字笔,在塑封袋空白处写下一行英文:
Aristolochic acid nephropathy, Linzhi county, china, 1991.
写完,她把笔帽扣回,声音清脆,像给谎言盖了最后一枚章。
火车进站,风卷起她的牛仔外套下摆,像掀起一张新的化验单,等待世界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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