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县的七月,蝉声像一把钝锯,在滚烫的空气里来回拉扯。正午的太阳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鞋底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仿佛连影子都被黏住。就在这黏稠得化不开的暑气里,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车身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张久病不愈的脸。可偏偏这样一张脸,却披红挂彩——车门两侧糊满了歪歪斜斜的红纸,墨汁淋漓地写着“包治百病”“天山雪莲丸,一颗回春”“无效退钱”……字迹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跳下来咬人。
喇叭声骤然炸响,盖过蝉鸣,惊得路边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那声音嘶哑而固执,像钝刀刮锅底,又似破锣敲破鼓:“好消息——好消息——天山雪莲丸,祖传秘方,宫廷御医后人亲制——”
人群先是迟疑,继而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层层围拢。面包车“吱呀”一声刹住,车门“哐当”推开,跳下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他约莫四十出头,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却闪着两簇极亮的精光。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像是从旧货摊上随手捡来的。男人抬手抹了把汗,掌心顿时多了一层黑灰色的泥垢。他也不擦,径直从副驾驶拎出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掼,“咚”一声闷响,扬起一小团尘土。
“各位父老乡亲——”男人嗓子沙哑,却极有穿透力,“我周大年,生在长白山下,长在药王谷旁。祖上三代采药,我爷爷当年给溥仪皇帝配过药,慈禧太后咳喘,也是我祖爷爷一副雪莲膏压下去的!如今世道变了,可良心不能变!我周大年今天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不为赚钱,就为结个善缘!”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老头眯着眼问:“真有这么神?我老伴风湿二十年,炕都下不来。”
周大年不等他说完,弯腰从蛇皮袋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的丸药。纸包四四方方,边角磨得发毛,隐约透出一股陈年的油哈味。他“刺啦”撕开纸包,露出十粒乌黑发亮的丸药,每颗黄豆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像被岁月摩挲过的老铜器。更奇的是,纸包背面竟盖着一枚朱砂私章,字迹已经褪色,却仍能辨认出“周氏秘传”四个篆字。
“老爷子,您可瞧好了啊!”周大年面带自信地微笑着,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粒丸药,然后将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轻轻地晃了晃。
那粒丸药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周大年得意洋洋地介绍道:“您看这丸药,这里面可大有乾坤呢!它不仅包含了天山雪莲三十年的陈花,还有长白山百年的老参,以及雪域高原的冬虫夏草。”
说到这里,周大年突然压低了声音,同时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周围的人群,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接着,他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不过,最关键的还是这一味药——龙骨粉。”
“龙骨?”老头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惊愕地问道,“那不是……”
周大年见状,连忙伸出一根沾满泥垢的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老头不要再说下去。他轻声说道:“嘘——这可是天机啊,不可泄露。总之,您就放心吧,这风湿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吃下这三粒丸药,保证您的血脉通畅,寒气散尽,而且五年内都不会再复发!”
周大年的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这神奇的丸药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奋力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焦急地问道:“我家娃都咳了半年了,去医院看,医生说是得了肺痨,吃你这药能行吗?”
周大年眼珠一转,忽然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车门上。纸上是手写批文,抬头一行繁体字:《临川县医药广告暂行条例》临时准许证。编号:临医广字第号。落款处盖着县卫生局的圆章,红印油晕开一圈,像干涸的血迹。
“看见没?政府批的!”周大年声音陡然拔高,“我周大年要是卖假药,明天就让雷劈死!”
就在这时,一个穿的确良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挤到最前。她约莫二十五六,皮肤晒成蜜色,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攥着一张病历。病历边缘被她捏得卷翘,像一片枯叶。
“周师傅,”女人声音发颤,“我爸是县里中学的老师,去年查出肝癌晚期……医院说最多三个月。我……我求求您……”
周大年盯着女人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从蛇皮袋深处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粒丸药,却比刚才那些大了整整一圈,表面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像深海里的珍珠。
“妹子,这是我家祖传的‘雪莲丹’,三十年才炼得一炉。”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本来留着给我老娘续命的……看你孝心,让给你。不过——”他话锋一转,“这药金贵,一粒一百八,少一分不卖。”
人群哗然。一百八,几乎是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女人却毫不犹豫,从兜里掏出一沓毛票,数了又数,总共一百七十六块三毛。她嘴唇颤抖:“我……就这些……”
周大年盯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忽然一把推开:“拿回去!我周大年不缺这几十块!”他转身从车里拎出一个塑料桶,里头装着半桶黄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白沫,像隔夜的豆浆。他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酸味冲出来,熏得人群后退半步。
“各位看好了!”周大年抓起一把丸药,扔进桶里。丸药入水即化,桶里顿时泛起一层银白色的泡沫,像无数细小的珍珠在翻滚。更奇的是,泡沫散尽后,桶底竟析出一片细碎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雪莲遇酸生珠,这是真品!”周大年高声道,“假一赔十!”
人群彻底沸腾。老头第一个掏钱,妇人抱着孩子挤上前,连刚才还迟疑的年轻女人也掏出兜里最后几枚硬币。周大年收钱、包药、盖章,动作行云流水。每卖出一包,他就在纸袋背面用圆珠笔写下一行小字: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周大年售于临川县十字街口,无效退款。
就在最后一份药卖出时,一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拨开人群,皱着眉头走过来。周大年眼皮一跳,迅速把蛇皮袋扎紧,塞进车里。
“老周,又在这儿忽悠?”公安拍了拍车门,铁皮发出空洞的“哐哐”声,“上个月不是让你在城东摆?怎么跑西街来了?”
周大年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熟练地抖出一根递过去:“老李,天热,弟兄们辛苦了。我这不是响应政府号召,流动摆摊嘛!”
老李接过烟,夹在耳后,目光却落在那些红纸上:“批文呢?”
周大年忙不迭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老李扫了一眼,忽然笑了:“这章子,还是你去年刻的吧?颜色都淡了。”
周大年笑容一僵,随即压低声音:“老李,别闹。今晚老地方,‘醉仙楼’,我请。”
老李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刚才那女的是县中李老师的闺女?你少坑人,李老师可是省里的模范教师。”
周大年连连点头,目送老李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他钻进面包车,发动引擎,破喇叭又响起来:“好消息——天山雪莲丸——”
车子缓缓驶离十字街口,留下一地揉皱的红纸和几滩新鲜的汗渍。没人注意到,那个买了“雪莲丹”的年轻女人站在原地,攥着药袋的手指关节发白。纸袋背面,周大年的私章红得刺眼,像一枚新鲜的伤口。
女人低头,把药袋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陈年的药香混着淡淡的霉味钻入鼻腔,她忽然想起父亲病历上医生潦草的字迹:“晚期,保守治疗。”
她抬头,看向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蝉声依旧,太阳却忽然暗了一瞬,仿佛被一片无形的云遮住。女人把药袋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走向县医院。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倔强。
而在面包车后座,周大年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同样的蛇皮袋,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天山雪莲丸”。他掂了掂重量,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窗外,临川县的街道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像一条被晒干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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