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并非源于肌肤,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林一守独自行走在苍白石径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万年玄冰之上,呵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惨白的霜雾,旋即被周围无边的黑暗吞噬。
离开萧昆仑和队友们才不过一里,却像是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定魂灯的光晕早已消失在身后的浓雾中,此刻唯一的光源,是他自身运转灵力时,体表自然流淌出的那层混合着月白与淡金色的微光,在这绝对的幽暗里,如同风中残烛,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神识被压制到了极限,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延伸不出十丈。耳边不再是简单的怨魂呓语,而是变成了无数细碎、混乱、充满恶意的低语,它们无孔不入,试图钻入识海,搅乱心神。
“放弃吧……凡人……”
“孤独吗?冰冷吗?归于寂静吧……”
“看啊,你的血是热的……把它给我们……”
这些低语带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放大着内心深处的疲惫、恐惧与疑虑。林一守紧守灵台,默念《基础凝魂诀》,识海中那团由通幽道体本源和陆清雅仙元融合而成的光芒稳定地散发着暖意,将外界的精神污染牢牢隔绝。饶是如此,长时间的抵抗依旧让他的眉心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还有两里……”他心中默数,握着陆清雅那柄短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剑柄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这柄剑如同一个信标,越是往前,那股微弱的、同源仙元的牵引感就越是清晰。
这让他确信,陆清雅就在前方。无论等待他的是真相还是陷阱,他都必须走下去。
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出现变化,不再平整,而是布满了裂缝和坑洼。两侧的黑暗也变得愈发“浓稠”,仿佛有实质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偶尔,他能感觉到有冰冷、滑腻的“东西”擦着他的护体罡气掠过,带着探究和贪婪的意味,但或许是忌惮他身上的气息,并未立刻发动攻击。
这种如同在巨兽食道中穿行的感觉,足以让心智不坚者彻底崩溃。但林一守的眼神却愈发锐利。噬魂洞中的经历,早已将他的意志锤炼得如同百炼精钢。恐惧依旧存在,却已无法支配他的行动。
就在他全神贯注应对精神侵袭和环境压力时,异变陡生!
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两团猩红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充满了暴戾与饥饿!紧接着,一股腥臭的恶风扑面而来!
“吼——!”
一声沉闷的咆哮震得周围雾气翻滚!一个庞大的黑影撕裂黑暗,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猛扑而至!
林一守瞳孔骤缩,游魂步本能施展,身形向后急撤!
“锵!”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被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爪拍中,坚硬的苍白石板如同豆腐般碎裂,碎石四溅!
借着他自身灵光照耀,他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只形似猎豹,却放大了数倍的怪物。通体覆盖着幽暗的鳞甲,流线型的身躯充满了力量感,一条如同钢鞭的长尾在空中甩动,发出破空之声。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那两团燃烧的猩红魂火,以及一张几乎咧到耳根、布满匕首般利齿的巨口。
幽冥影豹!一种诞生于极致幽冥之地的凶兽,以生灵魂力为食,速度奇快,爪牙蕴含剧毒,对活物气息极为敏感!
这头影豹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中期巅峰!远超之前黑风寨的任何对手!
一击不中,影豹猩红的魂火锁定林一守,后肢发力,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扑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避无可避!
林一守眼中厉色一闪,知道速度绝非自己长项,唯有以攻代守!
他左手短剑横挡胸前,右手并指如剑,体内融合力量汹涌澎湃,一道凝练无比、边缘带着淡淡金芒的月白光刃瞬间成型,不再是散射,而是凝聚成一道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直线,迎着影豹的额头直刺而去!
净邪光刃?一线天!
这是他近日苦修,对力量精细化掌控的成果!
“嗤——!”
光刃与影豹护体的幽冥之气碰撞,发出腐蚀般的声响。影豹似乎察觉到危险,头颅猛地一偏,光刃擦着它的脸颊掠过,削掉了一大片鳞甲,露出下面蠕动的黑色能量体。
“嗷!”影豹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攻势稍缓。
林一守趁此机会,脚下步伐变幻,险之又险地避开随之而来的利爪撕扯。但影豹的长尾如同毒蛇般悄然而至,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
“啪!”
护体罡气剧烈震荡,光芒黯淡大半。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透体而入,林一守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的鲜血咽下,借力向前翻滚,拉开距离。
短短一个照面,高下立判。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防御,这头幽冥影豹都全面压制林一守。硬拼下去,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影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它不再急于猛攻,而是围绕着林一守缓缓踱步,猩红的魂火闪烁着狡诈的光芒,寻找着下一次一击必杀的机会。那被光刃削伤的脸颊处,黑色能量蠕动,伤口竟在缓慢愈合!
“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它恢复的时间!”林一守心念电转,大脑飞速运转,“它的弱点在哪里?魂火?还是其他?”
他回想起之前对抗白骨魔像的经验。这类幽冥生物,往往有核心魂核。
通幽道体全力催动,他的视觉再次发生变化。在他的“眼中”,幽冥影豹不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团浓郁、混乱的黑暗能量集合体。那两团猩红魂火是能量的宣泄口,并非核心。它的能量核心,在不断移动,似乎位于……胸腔偏下的位置!而且,那核心的能量波动,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滞涩感”,与影豹本身的狂暴气息略有不同。
“又是被操控的?”一个念头闪过林一守脑海。
就在这时,影豹似乎失去了耐心,再次发动攻击!它不再直线扑击,而是利用鬼魅般的速度,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发起突袭,利爪、撕咬、尾击,如同狂风暴雨!
林一守将游魂步施展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手中短剑格挡招架,净邪光刃不时反击。一时间,黑暗的石径上,灵光与黑气不断碰撞,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他且战且退,身上不断添加新的伤口,虽不致命,但阴寒之力的侵蚀让他动作渐渐迟缓,灵力消耗巨大。看上去,他已是险象环生,岌岌可危。
然而,在看似狼狈的防御中,林一守的目光却始终冷静如冰。他在观察,在计算影豹的攻击节奏和核心魂核的移动规律。
机会只有一次!
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影豹的扑击后,林一守看似力竭,脚步一个踉跄,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整个后背暴露给了影豹!
影豹猩红的魂火大盛,如此良机岂能错过?它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全身肌肉绷紧,化作一道死亡黑影,直扑林一守毫无防备的后心!巨口张开,腥风扑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一守踉跄的身形猛然稳住,眼中精光爆射!他非但没有转身防御,反而借着前冲的势头,将体内剩余的大半灵力,孤注一掷地灌注到右手早已扣住的一枚龙眼大小、表面雷纹密布的紫色珠子上——这是从黑风寨缴获的战利品之一,阴雷珠!蕴含一丝阴煞雷霆之力,对幽冥邪物有奇效,但极不稳定,使用不当甚至会反噬自身!
“就是现在!”
他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旋,险之又险地与影豹擦身而过!同时,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剧烈震动、雷光闪烁的阴雷珠,精准无比地拍向了影豹胸腔下侧、那能量核心瞬间移动到的位置!
这一下,时机、角度、力道,妙到毫巅!仿佛不是影豹在攻击他,而是他主动将这颗危险的珠子送入了影豹的核心!
影豹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想要闪避已然不及!
“轰隆——!!!”
一声沉闷却威力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阴雷珠在影豹体内核心处猛然爆发!刺眼的紫色雷光混合着狂暴的阴煞之气,从影豹体内透体而出!
“嗷呜——!!!”
幽冥影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充满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惨嚎!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僵直,然后重重摔倒在地,疯狂翻滚挣扎!体表的鳞甲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被雷霆灼烧得焦黑的能量躯体。那两团猩红魂火如同风中残烛,剧烈闪烁,迅速黯淡下去。
核心受创,能量失控!
林一守也被爆炸的余波掀飞出去,撞在旁边的石壁上,又喷出一口鲜血。但他顾不上伤势,目光死死盯着挣扎的影豹。
挣扎并未持续太久。几个呼吸后,幽冥影豹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不动。庞大的身躯开始如同沙雕般瓦解,化作精纯的幽冥之气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颗鸽卵大小、不再猩红而是变得黯淡无光的魂核结晶,以及……一小片边缘焦黑、材质特殊的暗紫色布片。
林一守强撑着走过去,捡起魂核结晶和布片。
魂核结晶入手冰凉,蕴含精纯魂力,是炼器或修炼的珍贵材料。而那片暗紫色布片,则让他瞳孔再次收缩——这布料,与他怀中那枚“影刃”令牌的材质,以及往生阁蒙面人衣服的质感,极其相似!布片上,还用更深的紫色丝线,绣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符号,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果然……又是‘影刃’!”林一守心中寒意更盛。这幽冥古道,果然已被影刃渗透得如同筛子!连这等凶兽都能被他们操控利用!
他收起两样东西,不敢久留,立刻服下丹药,简单处理伤势,继续沿着石径前行。经过这番苦战,他距离约定的“三里”终点,已经不远。
周围的黑暗愈发深邃,低语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仿佛黑暗本身有了生命,正在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终于,在拐过一个弯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如果那能被称为开朗的话。
石径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对岸的地下深渊。深渊上方是无尽的虚空,下方是翻滚涌动的、如同墨汁般的黑雾,深不见底。一座仅容一人通过的、由不知名苍白兽骨拼接而成的悬索桥,横跨在深渊之上,连接向对面黑暗中一个隐约可见的洞口。
桥身破败不堪,许多骨节已经断裂,只剩下几根粗大的筋缆连接,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桥下深渊中,那翻滚的黑雾里,似乎有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存在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气息。
而陆清雅的那柄短剑,所传来的感应,源头就在桥对面那个洞口之内!
林一守站在骨桥的起点,望着这座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死亡之桥,以及桥下那令人心悸的深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调整呼吸,将状态提升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极致,然后,迈出了踏向骨桥的第一步。
就在他的脚尖刚刚触及那冰冷滑腻的兽骨桥面时——
“呜——”
一声悠长、古老、仿佛来自洪荒年代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深渊的最深处,缓缓传来。
号角声苍凉而悲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瞬间穿透了肉体和灵魂的防御。林一守只觉得识海剧烈一震,眼前景象一阵模糊,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纷杂的声音强行涌入脑海!
他猛地扶住旁边一根冰冷的石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号角声还在持续,低沉地回荡在无边的黑暗里。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属于陆清雅的短剑,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剑身发出一阵阵哀鸣般的轻吟,仿佛在回应那深渊下的呼唤,又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林一守死死握住剑柄,抬头望向桥对面那幽深的洞口,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号角……是什么?
清雅的短剑,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桥的对面,等待他的,究竟是陆清雅,还是……无法想象的古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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