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送爽,吹散了木栖苑内萦绕的复杂香气,带来了庭院中桂花的甜香。
第一批改良药酒已封坛静置,各类菌种培养也渐入轨道。
独孤依人刚指挥着半夏和凛冬,将新一批测试不同发酵温度的菊醴酒坛小心翼翼放入恒温箱。
正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就听见苑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却陌生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鬟略带惊喜的通传:
“小姐!小姐!无人少爷回来了!已经到前厅了,正往咱们院子来呢!”
杜无人?
独孤依人心头先是一愣,随即,属于原主的那部分关于胞弟的记忆便泛起涟漪。
是了,她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名叫杜无人。
名字取得极有意思,与她的依人相映成趣,据说取自“大道无亲,唯与善人”,亦有独立不倚之意。
这孩子启蒙便被送往幽兰谷外一处以严格着称的书院读书,等闲节气不归,算起来,她穿来之后,还未曾见过这位血脉至亲。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因忙碌而微皱的衣裙,拍了拍可能沾上药粉的袖口,心中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双生弟弟......会是什么模样?
刚走出沁醇堂的门,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墨菊,便见一个月白身影穿过月洞门,快步走来。
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略显清瘦,穿着一袭月白竹叶纹的锦缎长衫,腰束玉带,步履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俊秀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五官——
竟与独孤依人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是白皙的皮肤,秀气的眉形,挺翘的鼻梁。
但不同于独孤依人眉眼间逐渐展露的灵动与慧黠,少年的眉眼线条更为清晰利落,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宛如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审视感。
唇色偏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
竟与独孤依人记忆中宫尚角那冷峻的侧影有几分神似,只是少年的冷峻中尚存一丝未褪尽的青涩。
这......就是原身的双生弟弟,杜无人?
独孤依人心中暗叹:
基因的力量真是强大,这相貌,若是换上男装,她俩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对镜像。
少年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姐姐周身,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那双酷似的墨玉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随即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声音清朗,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阿姊。”
称呼简洁,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久别重逢的热络。
独孤依人压下心中的新奇感,凭借记忆中原主与弟弟相处的模式,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姐姐式关怀的笑容,上前虚扶了一下:
“九思?书院放假了?路上辛苦,快进来歇歇。”
她语气温柔,带着自然的亲近。
“瞧着又清减了些,书院伙食可是不合胃口?”
杜无人直起身,目光却越过独孤依人,落在了她身后沁醇堂门口那几个造型奇特的蒸馏器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回答道:
“谢阿姊关心,书院一切尚好。听闻阿姐近日忙于......雅趣,”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汇。
“将这揽月阁改造成了木栖苑,似乎颇有气象。”
他的用词文雅而克制,带着股书卷气,但独孤依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里那点探究的意味。
这小子,看来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人”味嘛。
“不过是瞎鼓捣些香道酿酒的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
独孤依人笑着含糊过去,引着他往院内凉亭走。
“你回来得正好,我前几日刚酿的荷韵还有一坛,味道尚可,你尝尝看,也给阿姐提提意见。”
独孤无人微微颔首,跟在姐姐身侧,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拾香斋窗台上晾晒的各式药材,以及角落里那些贴着标签的瓶罐,墨玉般的眸子里,深邃的光芒一闪而过。
姐弟二人一前一后走着,相似的背影沐浴在秋日暖阳下,气氛看似和谐,却隐隐流动着一种微妙的、初次“交锋”的张力。
这个突然回家的双生弟弟,似乎并不简单。
而独孤依人也意识到,她的木栖苑生活,恐怕要因为这位观察力敏锐的胞弟,增添一些新的变数了。
两人默默走在通往静兰苑的石子小径上,日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桂花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快到院门时,杜无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独孤依人。
“阿姊。”
“嗯?”
“你院中那套以银管冷凝的器物,”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
“原理似乎暗合《淮南万毕术》中记载的‘蒸馏取露’之法,但更为精巧系统......想法卓绝。”
独孤依人心头猛地一跳,强自镇定:
“不过是多看些杂书,胡乱琢磨的罢了。”
杜无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是吗?看来书院藏书,尚不及阿姐院中‘杂书’渊博。”
他不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独孤依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暂且不点破”。
杜无人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独孤依人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那了然于胸却又按下不表的眼神,比直接的质问更让她心惊。
她知道,仅仅是“看杂书”这种托辞,绝不可能打发掉这个观察力敏锐、思维缜密的弟弟。
就在独孤无人转身欲走的刹那,独孤依人心念电转。
与其让他带着怀疑暗中观察,不如有限度地抛出一些“真相”,将他可能的探究引导至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
一个大胆的念头形成。
“九思!”
她开口叫住他,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杜无人脚步顿住,缓缓回身,墨玉般的眸子在日光下更显深邃,静待她的下文。
独孤依人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抬手指了指木栖苑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你可知,母亲出身独孤氏,族中曾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传承。”
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弟弟的反应。
只见杜无人眼神微凝,显然对这个话题提起了高度的注意。
独孤氏的血脉和隐秘,是杜家内部都讳莫如深却又心照不宣的存在。
“我前些时日,机缘巧合,在整理母亲旧物时,发现了一些残卷。”
独孤依人继续编造,但语气极其认真,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上面记载的,并非武功心法,而是一些......近乎失传的古老技艺。
其中就有关于‘极致提纯’、‘物性转化’的零星记载,言语晦涩,多借喻自然之理。”
“我看到的那些银管冷凝、反复蒸馏的想法,与其说是凭空琢磨,不如说是受了那些残卷的启发,试图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去验证和复现古籍中描绘的‘取天地精华’之法。”
她转过身,目光坦诚地迎上独孤无人审视的视线: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也担心所涉过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未曾对旁人细说,只以‘杂书’、‘爱好’遮掩。九思,你自幼聪慧,见识亦广,应当明白,有些传承,知其存在便好,深究其源,未必是福。”
这一番话,独孤依人巧妙地偷换了概念。
她将自己超前的知识,归结于母亲家族那神秘而可能蕴含智慧的“古老传承”。
这既解释了她的“奇思妙想”来源,又利用了杜无人对母族隐秘的天然敬畏,以及大家族子弟对“怀璧其罪”的深刻认知。
她示弱般地表示“担心引来麻烦”,更是将弟弟放在了“知情者”和“潜在保护者”的位置上。
杜无人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但眼神中的锐利探究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沉思。
他确实知道母亲家族的非凡,也明白姐姐这番话背后的谨慎。
比起一个突然开窍、天赋异禀的姐姐,一个偶然获得神秘传承启发、并谨慎行事的姐姐,显然更符合逻辑,也更能解释她近期的巨大变化。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原来如此。独孤氏......确有神异。”
他不再追问残卷的具体内容,这是对那种隐秘传承的尊重,也是一种默契的界限。
“阿姐有此机缘,是福气,亦是责任。”
他向前一步,斜阳映照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庞。
“正如阿姊所言,怀璧其罪。木栖苑内的种种,还需更加谨慎。若有需要......九思虽不才,或可在外界耳目方面,为阿姐略作遮掩。”
这不是完全的信任,而是一种基于家族利益和血脉羁绊的暂时认可与有限度的合作提议。
他接受了她提供的“解释”,并愿意在可控范围内提供帮助,同时也是一种监督。
独孤依人心头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姐弟间的亲近:
“九思。有你,阿姐心里踏实多了。”
杜无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再次转身。
这一次,他的背影似乎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羁绊。
说服一个聪明人,最好的办法不是用完美的谎言,而是用一个他愿意相信的、合乎情理的“故事”,并将他拉入你的故事中,成为利益的共同体。
现在,她至少暂时解决了来自胞弟的潜在威胁,甚至可能意外地获得了一个心思缜密的“盟友”。
接下来,她可以更专注地继续她的“研究”了。
喜欢当宫尚角的梦女穿进了云之羽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当宫尚角的梦女穿进了云之羽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