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栖苑内,比往年这个时候要清冷些。
独孤依人站在沁醇堂的中央,环顾着这个她一手打造、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古代实验室。
铜管冷凝器闪着幽微的光,大大小小的琉璃瓶、陶罐排列整齐,标签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笔墨。
这是她在幽兰谷过的第二个冬天,也将是最后一个了。
冰雪消融,她便要拿着那枚玄铁令牌,离开这个庇护“她”、滋养“她”长大的家,前往那个既定的目的地——
旧尘山谷。
要开新地图了!
心头莫名有些发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即将离巢的雏鸟,对广阔天空的向往与对温暖巢穴的眷恋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酸涩,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明。
离开之前,她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把手头所有已验证、可复现的研究成果,系统地整理、合并,留下清晰的记录和操作指南。
这些,是她能为家族、为父母,尤其是为弟弟,留下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夜色渐深,雪光映着窗纸,透进一层朦胧的亮。
书房里灯烛燃得正旺,将伏案疾书的独孤依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她正对着几卷刚整理好的《木栖纪要·精华卷》做最后的校对。
上面详细记录了从净疮醇的标准化制备,到各类特效药膏、药粉的配方工艺,再到那些隐秘的防身香药、简易检测试纸的制作方法,甚至包括控制变量法等核心研究思路的阐述。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务求即使她不在,九思或者族中选定的继任者也能依样操作。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没有立刻进来。
独孤依人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只轻声道:
“站在外面喝风吗?进来吧,炭盆暖和。”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杜无人走了进来。
他已束发,穿着墨蓝色的常服,身量又拔高了些,面容清俊,眉眼间的沉静比之年前更甚,只是此刻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厚厚一摞书卷,又看向姐姐眼下淡淡的青黑,唇角抿得更紧。
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过后特有的低沉微哑:
“阿姊又在熬夜。这些东西,不必急于一时。”
独孤依人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对他笑了笑。
笑容在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明亮:
“怎么不急?开春我就要走了,这些宝贝不给你们安排明白,我走得也不安心。”
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正好帮我看看这几处流程写得是否够清楚,我怕王伯年纪大了,眼神不济,看不懂我画的图。”
杜无人没有坐,反而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快速翻看了几页,越看,脸色越是沉凝。
上面记录的,已不仅仅是调香酿酒的雅趣,而是真正能杀人、能救人、能扭转局面的利器。
他放下书卷,目光直直地看向独孤依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姊,你一定要去吗?”
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分量。
“宫门水深,无锋环伺,那旧尘山谷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即便杜家需要盟友,也未必非要你......以身犯险。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独孤依人打断他,脸上笑容淡去,眼神清凌凌的,像谷中寒潭的水。
“你可以更努力读书习武,将来撑起杜家门楣?九思,我知道你能干,阿姐从未怀疑过。但有些路,注定要有人去走。有些局面,需要不一样的破法。”
她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你担心我。但你看!”
她回身指着那堆书卷,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阿姐我,不是去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带着整个幽兰杜氏的底蕴,还有这里。”
她指尖点了点太阳穴。
“装着你们想都想不到的奇技淫巧去的。宫门是龙潭虎穴,我偏要去闯一闯,看看是它的规矩硬,还是我的法子多。”
杜无人眉头紧锁,袖中的手微微握拳:
“即便阿姊才智过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宫门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那选亲......分明就是个漩涡!我怕......”
“你怕我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还是怕我被人欺负了去?”
独孤依人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和傲然,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像小时候那样。
“我的好弟弟,你什么时候见你阿姐吃过亏?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轻易拿捏我的道理?”
她收敛笑容,正色道:
“九思,你记住。我此去,不是为了找个依靠,而是去为杜家,也为我自己,开辟一个新的局面。杜家不能永远偏安一隅,被动防守。与宫门的联盟,必须建立在平等,甚至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基础上。而我,就是去奠定这个基础的最好人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如重锤敲在杜无人心上:
“无锋亡我独孤、杜两族之心不死,爹娘年岁渐长,我们不能永远只指望父辈的余荫和旧交。我们需要更主动的力量,更需要......让外界看到,杜家的下一代,不容小觑。我去,是向所有人宣告,幽兰杜氏,不仅有济世之心,更有护世之能,绝非可随意觊觎之辈!”
杜无人怔怔地看着姐姐,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那里面没有少女怀春的迷离,只有清晰如星辰的野心与担当。
他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姐姐。
她平日的“胡闹”下,藏着的是如此深远的思量和魄力。
他能感觉到,姐姐身上有种他无法企及的、仿佛能洞悉万物本质的灵慧和......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他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听得见炭盆中偶尔爆起的噼啪轻响。
最终,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我明白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劝阻,只是深深地看着独孤依人。
“阿姊既已决意,九思......唯愿阿姐一切顺遂。家中一切,有我。”
他拿起桌上那卷《纪要》,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接过的不是书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责任。
“这些,我会仔细研习,绝不让阿姐心血白费。幽兰谷,我会守好。”
独孤依人看着弟弟眼中那份属于男人的坚毅和担当,鼻尖微微一酸,心底却涌上巨大的欣慰和暖流。
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这个已然成长为坚实依靠的弟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有九思在,阿姐放心。”
她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行了,别摆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阿姐我是去当角宫夫人的,又不是去赴死!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我定让那宫尚角,还有整个宫门,都见识见识咱们幽兰杜氏大小姐的厉害!”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旧年的痕迹。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姐弟二人同样坚定、却走向不同未来的面容。
离别在即,但血脉与责任,已将他们的前路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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