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独孤依人呈过例汤,执起越窑青瓷执壶,为宫尚角点茶。
动作行云流水,袖间暗绣的缠枝莲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公子。”
她声线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昨日在商宫见大小姐提纯硝石,甚有所感。万物相通,这去芜存菁之理,或可用于药材。我想去徵宫,与徵公子探讨一二。”
宫尚角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
他指尖在扶手的云纹上轻轻一点,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
“徵宫非比商宫,远徵的性子,他所究之物,多有奇毒。”
“正因如此,才更需精粹之力。”
独孤依人抬眸,眼波清亮如晨露。
“若能将药力提纯,或许能以更小剂量,奏更强功效,也更利于控制毒性。上次送去的分馏醇液,不过是个引子。”
宫尚角凝视她片刻,终是颔首:
“金复。”
“属下在。”
金复自廊柱阴影中转出,抱拳躬身。
“你随独孤姑娘去徵宫。凡事,听她吩咐。”
徵宫地处山谷深处,林木愈发幽深,飞檐翘角在缭绕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木与矿物混杂的清冷气息。
金复在前引路,腰间佩刀与甲胄发出规律的轻响。
独孤依人一身月白底绣靛蓝竹叶纹的襦裙,外罩一件鸦青色素面披风,简约清冷,与这徵宫的氛围倒有几分契合。
宫远徵正在药圃中俯身查看一株色泽妖异的紫色植物,闻声抬头。
小毒娃戴着招牌抹额,墨发以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通身深青色系窄袖劲装,只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纹样,更添几分阴郁之气。
“稀客。”
他语气淡淡,目光在独孤依人面上一扫,又落到她身后的金复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哥哥倒是放心让你来我这龙潭虎穴。”
独孤依人浅浅一笑,如清风拂过莲塘:
“徵公子说笑了。今日来访,是心中有些许疑惑,想与你这药理大家求证。”
她目光掠过他手边那株紫植。
“分馏术能让液体去芜存菁,我在想,对于你这些珍贵的固体药材,是否也有类似之法?我们未必非要服用整株草药,或许,可只提取其中起效的关键部分,剔除无效甚至有害的杂质。”
宫远徵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说下去。”
二人移步至徵宫内的炼药室。
此处与商宫工坊的炽热喧嚣截然不同。
室内幽凉,陈设着无数玉白、瓷青的瓶罐器皿,博古架上排列着水晶杵臼、银质药匙、形态各异的琉璃冷凝管。
空气里弥漫着几十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清苦、甘醇、辛烈交织。
独孤依人行至一架黄铜打造的复杂器具前,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管壁,启唇道:
“我思忖着,或可尝试溶剂萃取之法。”
她声音清凌,在寂静药室中格外清晰。
“取不同的液体——譬如高度数的净疮醇,甚至是特定的油脂,来浸泡药材。通过加热或冷凝,让药材中的精华溶解到液体中,再设法将这精华分离出来。不同的精华,可能溶于不同的液体,如此便可逐一剥离。”
宫远徵拿起手边一个水晶盏,其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他轻轻摇晃,看着挂壁的痕迹:
“以酒萃毒......有意思。有些毒物,脂溶性极高。”
“另有升华一途。”
独孤依人转向一旁的小巧银质药炉,炉底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
“我曾闻,有些特殊物质,加热后能不经过液态,直接化为气态,遇冷则复凝为纯净固体。如此得来的粉末,想必比直接研磨的药材,要精纯无数倍。”
她话音未落,宫远徵已猛地转身,从药柜的玉盒中取出一小片暗红色结晶,置于银箔之上,靠近炉火。
不多时,那结晶并未融化,却隐隐有极淡的红色烟霞升起,在上方冷却的玉片底凝聚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绯色霜华。
宫远徵用银刀小心刮下那层霜华,置于指尖捻动。
眼中光芒大盛。
那是一种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与探究:
“去芜存菁......直达本源!我以往只知炮制、配伍,却从未想过,能以这般物理之法,直取核心!”
他快步走到一排药柜前。
拉开数个抽屉,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药、矿物。
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
“孤独姑娘,你看这断肠草,其毒在汁液,但根茎纤维无用;这朱砂,提纯后当更显赤色......还有那些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发的药性......”
独孤依人看着他瞬间迸发的热情,心知此事已成。
她今日抛出的思路,已足够这位痴迷药毒的天才钻研上数日了。
她适时后退半步,拢了拢披风:
“徵公子天纵奇才,一点即通。具体如何操作,选用何种溶剂,控制何等火候,还需你细细摸索。我于此道,终究只是门外妄言。”
宫远徵却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着满室药材器皿,喃喃自语:
“酒萃、升华......还有呢?定然还有他法!”
独孤依人悄然退出那间被药香与奇思充斥的炼药室,将满心炽热的宫远徵留在身后。
金复依旧沉默地跟在三步之外,甲胄在幽深的廊道中发出规律的轻响,与徵宫特有的寂静形成微妙对比。
甫一出徵宫那缠绕着暗色藤蔓的朱漆大门,却见一道修长身影静立于古松下。
满头银丝,一袭素白长袍,几乎与身后苍翠山岩融为一体。
唯有袖口与衣袂处用银线绣着的繁复月纹,在林间疏落的光影中偶尔流转过一丝清辉。
他目光沉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落在独孤依人身上。
既无审视,亦无寒暄,仿佛只是偶然在此驻足,观赏山间云雾。
独孤依人脚步未停,步履依旧从容,月白裙裾拂过微湿的青石板,不曾沾染半分尘埃。
在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眼波微转,对他略一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疏离而礼数周全。
月长老并未回应,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两人身影交错,一白一青,一明一晦,再无他言。
宫门之内,长老院的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角宫。
尤其是当角宫多了一位她这样的变数之后。
月长老今日绝非偶遇。
他那一眼,是观察,是评估,亦是一种无声的警示。
直至走出那片被古木笼罩的区域,前方角宫熟悉的飞檐在望,金复按着刀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
他恪守着侍卫的本分,未曾对方才那无声的照面流露出半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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