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寒意顺着背脊往上爬,钻透单薄的衣料,冻得他牙关微微打颤。胸口的伤处虽被金针渡入的金光勉强稳住,却仍像有无数根淬了冰的钢针在骨髓里疯狂钻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草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药庐里弥漫着灵草的苦涩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刺鼻又压抑。窗外,昔日云雾缭绕、灵气充沛的药王谷,此刻被黑色煞气染得如同蒙尘的旧画,灰蒙蒙一片压在天际,连风穿过山谷的声音都带着说不尽的萧瑟,像是亡魂在低声呜咽。
他望着那片压抑的灰雾,胡艳失控时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墨色狐尾扫来的凛冽锐风、嘴角勾起的那抹妖异到令人心悸的笑容,一遍遍在脑海中疯狂回放,挥之不去。心口的疼,远比身上的伤更甚——那是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妻子,是曾在寒夜里为他暖手、在危难时与他并肩的人,如今却成了被邪恶力量操控的傀儡,双眼无神,满心杀意,消失在茫茫山谷深处,生死未卜,甚至可能再也记不起他是谁。
就在他心神俱裂、几乎要被绝望淹没之际,一道低沉而慈悲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最深沉的寒潭底缓缓升起,穿透了药庐的木质屏障,无视空间阻隔,直直钻入他的脑海:“仁璟,速来地府见我。”
叶枫浑身一震,这声音厚重如山,带着穿透灵魂的抚慰之力,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悲悯,像是见过了太多人间惨剧,连声音都沾染上了岁月的沉重。是地藏王菩萨!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哪怕拼着伤势加重,也想立刻弄清真相,可刚一用力,胸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满嘴铁锈般的苦涩。
“叶枫你别动!”街溜子见状,连忙上前死死扶住他,黝黑的谛听真身泛着暗淡无光的幽光,往日里跳脱灵动的眼神此刻被凝重与担忧填满,连耳尖的绒毛都耷拉着,“菩萨召见肯定是关乎嫂子和你的大事,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我驮着你去,保管稳当,绝不颠着你!”
说罢,街溜子身形一晃,化作丈余高的谛听巨兽,鳞甲上还残留着与胡艳交手时的深深划痕,那划痕里隐隐泛着淡淡的黑色煞气,触目惊心。他小心翼翼地伏下身,宽阔的背脊尽量放平,生怕动作大了牵动叶枫的伤势,待叶枫艰难地趴在上面后,才缓缓站起身,四蹄踏起一缕缕稀薄的幽冥黑雾,避开地府往来的阴兵鬼差,朝着地藏王菩萨的道场疾驰而去。
一路上,地府的阴风呼啸不止,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般疼。道路两旁,枯骨遍地,有的早已风化碎裂,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姿态,惨白的骨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阴森的冷光。远处的枉死城方向,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那声音撕心裂肺,饱含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听得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叶枫趴在谛听背上,感受着身下鳞甲的微凉,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谛听的鳞甲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地府的阴风风干,留下淡淡的水迹。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哽咽。他不明白,为何相爱的人要遭此横祸,为何平静的生活要被打破,为何上古的恩怨情仇,要牵扯到今生无辜的他们。
不知在阴冷的地府中疾驰了多久,谛听终于稳稳停在一片祥云缭绕的净土之上。这里没有地府的阴寒与荒凉,九品莲台端坐于云海中央,莲瓣洁白无瑕,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地藏王菩萨身披金色袈裟,周身佛光普照,驱散了周遭的阴翳,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掩不住化不开的悲悯,像是早已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叶枫强忍剧痛,在谛听的搀扶下,从它背上慢慢滑下,双脚刚一落地,便踉跄了几步,若不是死死撑着一旁的云柱,几乎要跪倒在地。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询问胡艳的下落、纯狐氏的阴谋,喉咙里的哽咽还未散去,便被地藏王菩萨温和却坚定的声音打断。
“仁璟,你不用问了。”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天机不可泄露,但如今时机已然成熟,我便告诉你青丘狐族、涂山狐族,还有纯狐氏这几千年的恩怨情仇——一段沾满鲜血与泪水、埋骨无数的往事。”
叶枫咬紧牙关,强忍着汹涌的泪水,重重点头。他能感觉到,接下来听到的一切,必将颠覆他所有的认知,也必将揭开一段尘封已久的黑暗过往。
“当年,后羿的妻子纯狐氏,生得倾国倾城,容颜绝世,一笑便可倾倒众生,可那颗心,却比万年寒冰还要冷,比最毒的蛇蝎还要狠。”地藏王菩萨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与悲凉,“她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美色,对后羿百般蛊惑,巧言令色,日夜吹着枕边风,让他弯弓射日。那时的你们兄弟十人,本是天帝之子,在天际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懵懂无知,从未沾染过半点尘埃,却在纯狐氏的精心算计下,成了后羿箭下的亡魂,被他一箭箭射杀,魂飞魄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险些失去,只余下你一人,带着破碎的魂魄,在世间辗转飘零。”
“后羿射日之后,看着天际只剩下一轮孤日,看着那些消散的魂魄,才幡然醒悟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地藏王菩萨的目光扫过叶枫苍白如纸的脸,眼中的悲悯更甚,“他射杀的是天帝的九个儿子,触怒天威,被判永世不得脱离轮回,不得入仙籍,生生世世承受无尽苦楚——这些,你早已知晓。”
“但你不知道的是,后羿伏法前,曾跪在南天门外,磕得头破血流,提出一个近乎疯狂的条件。”地藏王菩萨语气微沉,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他甘愿受无尽轮回之苦,甘愿承受世间所有刑罚,却只求天帝应允他一件事——亲手杀了纯狐氏,为你死去的兄弟报仇;若杀不了纯狐氏,他便自愿堕入魔道,舍弃一切,永世与纯狐氏为敌,不死不休。天帝宅心仁厚,念及他是被蛊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便应允了他的报仇请求。”
“可你也清楚,后羿当年神通广大,箭术通神,一箭可射穿云霄,威力无穷,纯狐氏在他面前,如同蝼蚁撼树,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抗衡之力。”
“走投无路之下,纯狐氏便想出了一条毒计——一条以他人性命为代价的毒计。”地藏王菩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她暗中勾结了野心勃勃、同样觊觎青丘圣地的涂山狐族,将矛头对准了与世无争、从不参与世间纷争的青丘狐族。”
“青丘狐族向来性情温和,心地善良,世代守护着青丘圣地,守护着神木树,从无害人之心,与世间万物和平共处,那里曾是鸟语花香、灵气氤氲的人间仙境。”地藏王菩萨的声音里满是悲凉,“可就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族群,却因纯狐氏的算计,遭遇了灭顶之灾。涂山狐族与纯狐氏联手,趁着青丘狐族举办盛典、毫无防备之际,发动了突袭,血洗了青丘圣地。一时间,青丘的山被鲜血染红,清澈的溪流被尸身堵塞,狐族的惨叫声、哀嚎声、孩童的啼哭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青丘的勇士们拼尽全力反抗,却终究寡不敌众,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几乎全军覆没。昔日繁花似锦、生机盎然的圣地,一夜之间变成了寸草不生、怨气冲天的废墟,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
叶枫听到这里,浑身剧烈颤抖,泪水再也忍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滴在脚下的云台上。他仿佛亲眼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白发苍苍的老者挡在幼童身前,被利刃刺穿胸膛;年轻的狐女挥舞着狐尾,却被数把兵器围攻,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皮毛;刚出生不久的幼狐嗷嗷待哺,却再也等不到母亲归来,最终在寒冷中死去。心中的悲愤与心疼如同岩浆般翻滚,几乎要将他吞噬。
“纯狐氏攻击青丘,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地藏王菩萨继续说道,“一来,青丘圣地灵气充沛,有天然的结界屏障,可助她掩盖气息,躲避后羿的追杀;二来,是为了你的未婚妻——也就是当年的胡艳,如今你深爱的妻子。”
“你们在上古时期,便已由天地见证,定下婚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该携手一生,共守青丘。”
“还有青丘圣地的神木果,它能起死回生、蕴含磅礴灵气的神奇之处,你应该已经亲身体会过了吧?那是青丘狐族世代守护的珍宝,也是纯狐氏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叶枫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起了当初服用神木果时,那股涌入四肢百骸的温暖灵气,也想起了胡艳提起青丘时,眼中闪烁的向往与怀念,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悲痛不已。
“后来,后羿循着纯狐氏的微弱气息,一路追至青丘圣地。”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彼时的青丘早已是一片废墟,尸横遍野,纯狐氏知道,自己的氏族根本敌不过后羿,与其被他擒杀、神形俱灭,不如上演一场假死的戏码,骗过后羿。她清楚,后羿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若在别处自杀,根本骗不过他,唯有在青丘圣地,借着这方土地残留的灵气与怨气遮掩,才能让这场戏演得逼真。”
“于是,在后羿面前,纯狐氏拔剑自刎,鲜血染红了青丘早已被血浸透的土地,倒在了一片尸骸之中。”
“后羿见状,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捏碎了她飘散的灵魂,看着那缕魂魄彻底消散,才以为大仇得报。他信守对天帝的承诺,没有丝毫留恋,自愿踏入轮回,承受无尽苦楚,却万万没想到,这正是纯狐氏精心设计的骗局。”
“在攻击青丘之前,纯狐氏早已暗中服下了神木树的树之灵,护住了自己的本源魂魄。又趁着青丘大乱,将自己一丝微弱的灵魂碎片,强行打入了当时年幼、毫无反抗之力的胡艳体内,藏在她的魂魄深处,无人察觉。”
“她算准了,胡艳作为青丘狐族的遗孤,日后必定会回到青丘,必定会服用神木果延续性命或提升修为。只要胡艳吃下神木果,体内的灵气便会唤醒这丝沉睡的灵魂碎片,到那时,她便可借胡艳的身体夺舍重生,卷土重来,完成她未尽的野心。”
地藏王菩萨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佛光笼罩下的脸庞满是悲悯:“这一切,都是尘封了几千年的天机,是一段埋在岁月深处的黑暗过往。今日告知于你,只因你是这天机的转折点,是解开这场跨越千年恩怨的关键。”
“如今此事,早已不只是你和胡艳的私事,更关乎天地人三界的安危,关乎亿万生灵的性命。”
“若让纯狐氏夺舍成功,她积攒了几千年的怨气与野心,必将彻底爆发,到那时,她会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战火蔓延,生灵涂炭,万劫不复。”
叶枫站在莲台前,泪水早已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心中又悲又怒又急,悲的是青丘狐族的惨烈下场,悲的是胡艳的无辜与不幸;怒的是纯狐氏的阴险狡诈、狠辣无情,怒的是这场跨越千年的阴谋;急的是胡艳此刻的处境,急的是自己无力回天。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云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可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中的痛,早已盖过了身体的所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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