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三月二十四日,卯时的钟声尚未敲响,乾清宫正殿内已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穆。晨光熹微,透过高耸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长条形的、边缘清晰的光斑,如同列队的士兵。
龙涎香雍容醇厚的气息与角落鎏金炭盆散发出的融融暖意交织在一起,无声地驱散了初春清晨的料峭寒意。巨大的铜鹤香炉静立丹陛两侧,鹤喙中吐出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殿宇深处幽暗的光线下,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仪。
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两厢。绯袍玉带,青袍犀带,各色补子——麒麟、狮子、白泽、熊罴、孔雀、鹭鸶……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出沉郁凝重的色泽。朝服下摆拂过金砖,几近无声。御前侍卫身着明甲,执金瓜、斧钺,如铁塔般侍立在蟠龙金柱旁,只有偶尔甲叶的轻微碰撞,才将这深海般的寂静刺破一瞬,旋即又沉入更深邃的肃穆。
御座之上,玄衣纁裳十二章衮服的年轻皇帝朱由校,通天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他身后,“敬天法祖”的巨大乌木匾额,在深邃的光影里透出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净鞭——”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清越而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三声沉闷而威严的鞭响次第从殿外传来,如同巨兽的低吼,彻底驱散了残夜的最后一缕慵懒。鞭声余韵在汉白玉阶上滚动,殿内百官齐刷刷躬身,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空旷的大殿内聚合、回荡,最终归于一片更深沉的寂静。
王安上前半步,目光扫过阶下如林的冠冕,朗声道:“诸臣工——奏事!”
朱由校的目光并未落在任何一位大臣身上,而是投向了御案上摊开的一份辽东塘报。他指尖在塘报上轻轻一点,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天启民生律》定稿在即。律法之本,在于惠民、利民、安民。然纸上条文,终需落地生根,方显其效。着辽东巡抚朱童蒙——”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丹陛之上。
“——先于辽西锦州、宁远二卫,试点推行此律!凡涉及‘屯民赋税’、‘流民编籍’、‘商税减免’之条款,务必详实施行。”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朱卿需每月收集屯民反馈,不论农妇、驿卒、小吏,凡有切肤之言,皆可录下。由巡按御史魏大中汇总整理,随军情塘报一并呈送京师。朕要据辽西边地之实情,修订律法草案,使其真正成为护民之盾,而非扰民之枷!”
都察院巡按御史魏大中立刻从文官班列中稳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坚定:“臣魏大中领旨!臣必亲赴辽西,深入卫所堡寨,逐户问询,详录民情,务使律条贴合边地实情,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李宗延。李宗延心领神会,手持笏板出列,神情凝重中带着急迫:“启奏陛下,据顺天府、保定府急报,去岁旱情余波未平,今春雨水仍显不足,两地流民已逾万之众,嗷嗷待哺,聚于城郊,恐生事端。臣请于辽西广宁至锦州间,划拨无主荒地千顷,令此等流民出关屯垦,每户授田二十亩,免三年赋役!并着地方卫所调派辅兵,协助流民筑屋安顿,传授农事,发放粮种。”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流民出关屯边,虽是老法,但在此刻提出,显然是针对《民生律》试点和辽东军粮补充的双重考虑。
朱由校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准!流民失所,朕心不安。授田屯垦,授种安民,乃固本之策。”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确的指向性,“着兵部即刻调拨五百辅兵,护送流民队伍安全出关,沿途严加约束,不得扰民。户部,” 他看向李宗延,“除常规粮种外,特拨番薯种三千斤,分发流民,着专人教授栽种之法!”
李宗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陛下圣明!番薯此物,耐旱耐瘠,正合辽西沙壤之地!此三千斤薯种,可取自辽南试种所产新苗?”
“然。”朱由校肯定道,“熊廷弼奏报,辽南番薯试种已见出苗,生机勃发。此三千斤种薯,正是其处所出。着劝农官精选壮实薯种,速解辽西,教流民广植。此物活命救荒,功在长远。”
“臣遵旨!必妥善办理!” 李宗延躬身领命。
这时,太医院院判手持笏板,稳步出列。这位须发半白的老臣声音沉稳,带着医者的严谨:“陛下,臣有奏。辽西之地,军户聚居,人口稠密,更兼流民汇聚,极易滋生疫病。尤以痘疫天花为烈,一旦爆发,非但军民损折,更动摇守边根本。臣改良之‘三选三避’人痘接种之术,在京营试种已有良效。臣斗胆,请于锦州卫先行试点,选晴和之日,为军户子弟接种,并由随军医官详细记录接种人数、反应、成效,以观其效于边塞之地。”
朱由校的目光变得专注。天花,这个悬在帝国头顶的死亡阴影,始终是他心头大患。他沉吟片刻,问道:“辽西春寒料峭,风沙尤烈,于接种可有大碍?”
院判早有准备:“回陛下,‘三避’之中,首重‘避风寒’。故臣请于锦州卫择避风向阳之地,搭建保暖棚屋,专用于接种。接种之后,孩童需于暖棚中观察三日,避风避寒,待痘苗反应平稳,方可归家。选晴日,避病时,再辅以暖棚避风寒,当可保稳妥。”
“善。”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虑事周全。准奏!拨内库银三千两,专用于锦州卫试点。着太医院精选二十名精干医官,携带痘苗及所需药石器具,即刻随魏大中一同启程,赶赴锦州卫!切记,避风寒为第一要务,暖棚务必坚固保暖,不可有丝毫疏忽!接种情形,每月随魏卿奏报一并呈上!”
“臣代辽西万千军民子弟,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谨慎从事,不负圣望!” 院判深深拜下,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随着太医院院判退回班列,早朝的核心议程已然完成。殿内再次陷入肃静。王安的目光投向御座。朱由校微微抬手,冕旒珠玉轻碰,发出细微清音。
“退——朝——” 王安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宇。
百官再次整肃衣冠,深深拜伏。山呼万岁的声浪比初时更添了几分沉实。朱由校缓缓起身,玄色衮服的十二章纹在渐强的晨光中流转着深邃莫测的光泽。他转身,背影融入那“敬天法祖”匾额投下的厚重阴影里,留下殿内一片庄重的余韵。
巳时的阳光已带上几分暖意,透过明净的窗纸,洒在乾清宫西暖阁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末最后一丝凉气。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被暂时推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摊开的深蓝色内库账册和一把乌木算盘。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垂手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份字迹细密、格式特殊的清单,标题赫然是“聚宝盆日入细目”。
朱由校并未落座,而是站在案前,目光沉静地扫过账册上的数字。他拿起王安手中的清单,上面清晰地罗列着:
聚宝盆日入基数白银五万两。
抽成扣除项,晋商转兑通路抽二成五千两,海商采办通路抽三成七千五百两,合计扣除一万两千五百两,净入内库三万七千五百两。
王安低声道:“万岁爷,这便是昨日的净入数。依此推算,月入约在一百一十二万五千两上下。”
朱由校的指尖在“日净入内库三万七千五百两”的数字上点了点,目光转向摊开的账册。那上面记录着帝国庞大的日常开支脉络,每一项都重若千钧。
“覆盖能力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暖阁内的空气更加凝滞。
王安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禀:“回万岁爷,照户部估算,全国日常开支,含各省田赋解运耗羡、九边及京营军饷、百官俸禄、宫用及宗室禄米等项,月需约三百万两白银。聚宝盆月入一百一十二万五千两,仅能覆盖……约三成七分五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清晰:“奴婢与户部李尚书反复核计,海商晋商此银只能作为‘奇兵’使用,重点在于保障最急迫、最不容有失之处。辽东一地,月需粮饷、军械、抚恤、筑城等项,约八十万两。内库银可优先、足额保障此数。剩余约三十二万五千两,可视情形补贴京营新军操练、河工、或突发灾情赈济之用。然……” 王安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其余超百万两的巨大缺口,仍需依赖太仓银库的常规税收国库本年至今约二百万两填补,甚至可能……仍显不足。”
朱由校沉默着,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暖阁内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这有节奏的轻叩。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账册上的数字,看到了帝国财政这台庞大机器艰难运转的每一个齿轮。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下来。
“够了。” 朱由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辽东不缺,便是根基未摇。聚宝盆所出之银,只作‘奇兵’,用于填补最要害的窟窿,解燃眉之急。它是一剂猛药,却非续命之粮。国之根本,仍在太仓,仍在田赋盐课。” 他拿起那份“聚宝盆日入细目”,指尖拂过“晋商转兑”、“海商采办”等字样,语气斩钉截铁,“此物,不可恃为根本!内库收支,一切按‘常规’名目走账,账实务必相符。王安,你亲自盯着,一丝一毫,都不可泄露其源。”
“奴婢明白!定当小心谨慎,万无一失!” 王安深深躬身,将那份记录着帝国最大秘密的清单,慎重地收拢入袖。暖阁内,只剩下算盘珠子和炭火交织的微响,以及皇帝深邃目光中那份对“奇兵”清醒的认知与对“根本”的沉重守护。
夜色深沉,亥时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三响之后,宫苑深处更显寂静。西六宫一处偏僻的院落,与金碧辉煌的主殿相比,显得格外简朴清冷。小小的院子里种着几株寻常花草,在月色下只余模糊的轮廓。屋内,陈设更是简单,一桌一榻,一柜一架。唯一的妆台上,放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墙角立着的半架旧书,书脊磨损,显是时常翻动。临窗的小案上,摊着一方未绣完的素帕,上面几茎兰草刚刚勾勒出轮廓,针线篓里散落着青绿丝线。一盏豆大的烛火在案头摇曳,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更衬得屋内空旷寂寥。
一位身着浅碧色宫装、位份仅是“美人”的年轻女子垂首立在门边,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她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却也掩不住初入深宫的局促与不安。她是三月里那五十名一同被选入宫的秀女之一,家世平平,父亲不过是保定府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去岁家乡大旱,颗粒无收,父亲无力缴纳赋税,又恐她在家挨饿,无奈之下才允她参选。未曾想竟真的被选中,从此锁在这深宫高墙之内。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内侍低低的通报。女子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朱由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挥手屏退了随侍的太监宫女。屋内只剩下他与这位连名字都未必记得清楚的低位份宫嫔,以及那盏跳动的烛火。他并未走向主位,而是随意地在那张旧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半架书和未绣完的帕子,最后落在女子低垂的眼睫上。
“不必拘礼,坐吧。”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平和,少了朝堂上的威严。
女子怯生生地谢恩,在离他几步远的绣墩上侧身坐了,依旧不敢抬头。
“你是保定人?” 朱由校随意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面上书籍粗糙的封皮。
“回…回陛下,妾身祖籍保定府清苑县。” 女子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乡音。
“清苑……” 朱由校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今春雨水如何?可解了去岁旱情?”
提到家乡,女子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但语气依旧带着忧虑:“回陛下,开春后下过几场小雨,地皮刚湿透,远不够用。家父…家父上月托人捎信,说田里麦苗长得蔫蔫的,河沟都快见底了。村里老人都在发愁,怕今年又……” 她忽然意识到失言,猛地顿住,脸色发白。
朱由校并未动怒,只是沉默了片刻。白日里户部关于流民和保定旱情的奏报,此刻与眼前女子怯生生的乡音重叠在一起,变得无比具体。
“你父亲是读书人?” 他换了个话题。
“是…家父是个老童生,考了半辈子,也没能中个秀才。家里有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去岁…去岁实在难熬。”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强自忍住。
“读书明理,总是好的。”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上,“在宫里还习惯么?”
“谢陛下关怀,妾身…还好。只是…只是有时会想家。” 她鼓起勇气,飞快地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前些日子听…听宫里嬷嬷闲话,说陛下推广一种叫‘番薯’的粮食,能耐旱?若…若真能种活,保定的乡亲们…或许就有救了?家父信里也提过,说若真有此神物,旱年也能有口吃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卑微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朱由校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望着眼前这个因灾荒被送入深宫、心中却仍记挂着家乡旱情和“番薯”的女子,白日里朝堂上关于流民屯垦、拨发番薯种的种种决策,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极其微末却又无比真实的注脚。
“嗯,此物耐旱,已在试种。”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句。夜谈并未涉及任何朝政机密,只是寻常的几句问询,关于家乡,关于旱情,关于一种可能救命的粮食。女子轻声细语的应答,带着乡野的质朴和深宫的惶恐,在这远离庙堂的偏院陋室里,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帝王身上的孤寒。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简朴的墙壁上。不知过了多久,灯花轻轻爆了一下,烛火摇曳,渐渐微弱下去。
次日醒来,女子独自站在重新变得空旷清冷的屋内,望着案头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又看了看角落里父亲捎来的旧书和未完成的绣活,轻轻叹了口气。窗外月色如水,更鼓声似乎又隐约传来,提醒着这座庞大宫苑的森严秩序。她只是一个最微末的“美人”,像一粒尘埃落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然而那关乎万民生死的“番薯”二字,却从她口中说出,落入了这帝国最高主宰的耳中。这深宫之夜,这卑微生命里一闪而过的微光,与辽西荒原上即将播下的薯种,与保定干涸田地里农人的期盼,在帝国无形而沉重的血脉里,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联系。
烛火终于熄灭,只余一缕青烟。三月二十四日的长夜,在宫苑深处,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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