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曼卿的办公室出来,沈砚之感觉自己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烈火中炙烤。那种在刀锋上游走、生死悬于一线的战栗感,久久未能平息。苏曼卿看似轻描淡写的放行,比直接的刑讯逼供更令人胆寒。她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并不急于射杀猎物,而是享受着猎物在陷阱中惊恐挣扎的过程。
吴老板被捕,“求知”书店这条线彻底断裂。沈砚之明白,自己此刻已完全沦为一座孤岛。外无援兵,内临深渊。军统内部,无人可以信任,每一个投向他的目光都可能带着审视与算计。而与组织的联系,随着吴老板的沉默(他希望是沉默)而彻底中断,他无法传递情报,也无法接收指令,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的处境是否已被组织知悉。
他被无形地困在了军统电讯处这座精致的牢笼里。工作依旧,破译,分析,撰写报告,但所有的电文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能接触到的东西被严格限制在某个安全范围之内。他与周永安也彻底断了交流,偶尔在走廊遇见,对方也只是匆匆低头避开,眼神里带着恐惧和疏远。显然,周永安也感受到了压力,或者说,被明确警告过了。
监视变得更加明目张胆。下班途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两个交替跟随的身影;住所楼下,也多了些看似闲聊、目光却时刻扫视着楼口的“闲人”。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房间是否已被秘密搜查过。这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意图很明显:切断他一切对外联系的可能,让他窒息,让他在孤立无援中逐渐崩溃,或者,迫使他采取冒险行动,自投罗网。
沈砚之选择了最艰难的方式——绝对的静止。他不再尝试任何形式的对外联络,不再去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场所,生活轨迹简化到了极致:宿舍——办公室——食堂,三点一线。他像一个最安分守己、逆来顺受的职员,默默承受着一切,将所有的焦虑、恐惧和巨大的压力,死死地锁在内心深处,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敢任由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蔓延片刻。
他深知,苏曼卿在等待。等待他承受不住压力露出破绽,等待他与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发现的同伙联系,等待他犯错。
他不能犯错。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白天,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用繁复的技术细节麻痹神经;夜晚,他则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狭小的房间里无声地踱步,思考着任何可能的破局之法,却又一次次地否定。所有的常规渠道都被堵死,所有的行动都可能被监控,他似乎真的陷入了一个死局。
然而,转机往往诞生于绝境之中,有时来自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
这天傍晚,尖锐的空袭警报再次响彻山城。日军的轰炸机群如同乌云般压向重庆。沈砚之和同事们迅速跑向军统大院内的防空洞。洞内拥挤不堪,空气污浊,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恐惧的气息。人们挤在一起,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飞机引擎轰鸣和高射炮的怒吼,以及随后响起的、闷雷般的爆炸声,每一次爆炸都让洞壁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在混乱和拥挤中,沈砚之被身后的人推搡了一下,一个趔趄,撞到了前面一个人的身上。他下意识地道歉,抬头一看,心里猛地一跳——是周永安!
周永安也看清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在周围一片嘈杂和恐慌的掩护下,在光线昏暗、人影幢幢的防空洞里,周永安极其迅速地将一个揉成一团的小纸团,塞进了沈砚之虚握着的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周永安随即就被人群挤开,消失在黑暗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砚之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紧紧攥住那个小纸团,感觉它像炭火一样烫手。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裤兜,靠在潮湿的洞壁上,闭上眼睛,仿佛因疲惫和恐惧而在假寐,实际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纸团上。
空袭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警报解除,人们如同潮水般涌出防空洞,重见天日,庆幸着又一次死里逃生。沈砚之混在人群中,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此时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大家都还心有余悸,或在整理物品,或在与同事交流刚才的惊险。
他反锁上门,背对着门口,迅速展开了那个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团。上面只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潦草而颤抖的字:
“‘夜鹰’初测,频率 3.5-4.2 mhz,机动范围,渝中半岛。小心,苏在查你与书店。”
信息简短,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沈砚之几乎绝望的心田!
周永安!这个他几乎已经放弃争取的年轻人,竟然在如此危险的关头,冒着巨大的风险,给他传递了关于“夜鹰”侦测车的关键情报——初步测试的频段和活动范围!这证实了“夜鹰”项目确实存在并已进入实测阶段,而且给出了具体的监控参数!同时,周永安的最后一句警告,也印证了他对苏曼卿行动的判断。
这份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它能让组织有针对性地调整电台频率,规避侦测,挽救无数同志的生命和组织的联络网络!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忧虑和紧迫感。情报拿到了,可他如何送出去?他现在是一座孤岛,与组织完全失联。吴老板被捕,其他联络渠道一概不知。周永安显然也无法承担传递情报的任务,他这次冒险示警,恐怕已是极限。
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在苏曼卿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找到一个缝隙,将这份救命的情报传递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撕成碎片,放在烟灰缸里点燃,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然后打开窗户,让烟雾和焦糊味散去。
他坐回椅子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常规方法已不可行,必须另辟蹊径。他想到了空袭,想到了混乱,想到了那些在轰炸中流动的人群、穿梭的救护队和救援人员……混乱,有时是最好的掩护。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逐渐成形。这个计划需要时机,需要运气,更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待了。苏曼卿的网正在收紧,周永安的警告就是最后的警钟。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他看向窗外,轰炸过后的重庆,部分地区依旧冒着滚滚浓烟,残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红色。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见证了多少生死离别,又隐藏着多少无声的较量。
而他,这座孤岛,即将做出可能是他潜伏生涯中,最危险,也最决绝的一次航行。目标,是将那无声的警哨,吹向它该去的地方。代价,可能是他自己。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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